钢缆被拉得绷直。
水锈顺着绞盘的缝隙簌簌往下掉。
四台重型蒸汽吊车停在大坑边缘。
黑烟从加粗的排气管里喷出来,把沙坑上空熏得发黑。
大钩子挂在合金吊网四角,深深扎进沙地。
“起吊!”
工部郎中哑着嗓子,手里的红旗狠狠下劈。
粗钢缆猛地收紧。
发出沉闷的受力声响。
坑底那块蜂窝状的巨石,带着融化的沙壳,被一点一点拽出了沙坑。
表面的孔洞还在往外冒着幽蓝色的微光。
像是一大团在暗处蠕动的冷火。
重型平板火车早就在特设的岔道上候着。
轮轴压在铁轨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巨石落在垫着湿麻袋的车皮上,整列火车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没有在地面停留。
火车喷着蒸汽,一头扎进了地下隧道。
酒泉地下主实验室。
深埋在花岗岩层底下二十丈。
四周全是用两尺厚的水泥板加固的防空构型。
冷风顺着排气孔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石膏味。
几十个皇家科学院的工匠站在铁栏杆后面。
每个人身上套着沉重的铅板防护服。
铅皮缝在帆布外头,重达几十斤,压得这帮人肩膀发酸。
脸上戴着厚重的玻璃面罩。
呼吸喷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谁也不敢大口喘气。
那块石头就摆在正中央的铁架子上,幽蓝的荧光把铅板照得发亮。
朱允烜从防爆闸门走进来。
他没穿铅板服,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玄色常服。
步子迈得极快。
“催化剂取出来了?”
朱允烜在操作台前站定。
台面上没有纸张,全是用黄铜打磨的仪表盘。
“回主公,取出来了。”
大匠隔着玻璃面罩回话,声音发闷。
他双手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铅盒。
盒盖掀开一条缝。
里面躺着两根细如缝衣针的深蓝色晶体。
这是从陨石核心用高压水刀硬切下来的活性物质。
晶体在铅盒里微微颤动,散发着比陨石本体强十倍的冷光。
朱允烜伸手接过来。
金属盒沉甸甸的。
在大厅正中央。
立着一个庞大怪异的钢铁造物。
不是锅炉,也不是大炮。
那是一个直径三丈开外的环形真空室。
外头裹着成千上万圈粗壮的紫铜线圈,像是一只巨大的生铁甜甜圈。
几十根水管粗细的导线从线圈里拔出来,连在后头的配电箱上。
管道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那是用来冷却磁场的液态氮。
托卡马克装置初级构型。
完全抛弃了烧水冒烟的蒸汽原理。
这是直接拿磁场当笼子,去关押人造太阳的监牢。
朱允烜把铅盒放进投料口的机械臂上。
“封闭真空室。”
他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厚达半尺的铅钢闸门轰然合拢。
气动卡扣咬死,发出八声连续的脆响。
高压抽气泵启动。
罐子里的空气被迅速抽空,指针一路跌进负压区。
两个工匠合力推上注水阀门。
几滴提纯出来的重水燃料,顺着毛细铜管滑进了核心室。
催化晶体被机械臂缓缓推入中心。
“主公,电容储能满了。”
沈炼站在防爆墙后面,手里攥着电闸铜柄。
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这铁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合闸。”
朱允烜只吐出两个字。
沈炼双臂猛地发力。
“咔嚓!”
三道两人合抱粗的重型双刀闸,被他狠狠合在了底座上。
蓝白色的电弧在闸口猛烈爆开。
焦糊的松香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嗡——”
不是炸响。
是一阵低沉的震颤。
声音不大,却直接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地底下的花岗岩层跟着微微抖动。
水泥墙皮裂开几道细微的纹路。
强磁场在万圈铜线里瞬间成型。
操作台正中央嵌着一块四寸厚的水晶防爆舷窗。
朱允烜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窗前。
真空室内部。
没有柴火,没有煤炭。
更没有撞击的火星。
在虚无的黑暗正中央。
一缕极细的幽蓝色火苗凭空钻了出来。
接着,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拉扯,火苗猛地向两端延展。
迅速闭合。
一圈纯粹、刺目、亮到泛白的等离子体火环。
在强磁场的死死约束下。
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没有触碰任何内壁。
没有黑烟。
甚至连一丝爆炸的火苗都没有漏出来。
它就那么悬着。
像是一只被神仙随手扔在铁罐子里的发光手镯。
核心温度在飞速飙升。
几百万度。
上千万度。
原子核在强催化剂的强行捏合下,蛮横地撞在一起,释放出撕裂物质维度的狂暴能量。
“仪表!看仪表!”
一个老学者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面罩后头的脸憋得通红。
操作台上的十二块能量输出表。
指针像是被狂风吹动的麦秆,猛地从零位弹起。
跨过绿色安全区。
掠过黄色警戒线。
“当!”
指针狠狠砸在最右侧的生铁限位销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三根黄铜指针撞弯了半截。
爆表了。
热电转换通道瞬间全功率开启。
磁流体发电机发出高亢的尖啸声。
庞大到无法估量的高压电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地下总输出电缆。
“滋啦——!”
酒泉地表。
原本昏暗的发射基地,猛然一白。
几百根水泥线杆上的变压器同时发出闷响。
所有的电线都在剧烈抖动。
防爆探照灯里的灯丝亮到了极限,发出的白光把大戈壁照得比正午还要刺眼十倍。
光线刺穿了沙尘。
连二十里外的枯杨树影子,都被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沙丘上。
不需要煤矿了。
不需要那条成天跑得冒黑烟的运煤铁路了。
这一圈小小的蓝白火环,能连续烧上几百年。
大明帝国的脊梁。
在这一刻,被这团人造的太阳,彻底换成了钢筋铁骨。
防爆门外头。
首辅李长庚手里捏着一本刚送来的耗煤报表。
老头子一路小跑过来,官靴上沾满了石灰。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定睛看向墙壁上的总动力输出盘。
原本每时每刻都在飞速翻动的“耗煤千斤”计数齿轮。
卡住了。
停在零位上一动不动。
而后头的电能输出读数,正以他看不懂的速度往上疯涨。
李长庚咽了口干唾沫。
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白得像纸。
他两只手在虚空里抓了两下,想要扶住什么东西。
膝盖一软。
“扑通。”
整个人顺着生铁大门滑了下去,瘫坐在水泥地上。
手里的账本散落一地。
而在发电机组宽大的金属外壳旁边。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干瘪身影正蹲在地上。
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头上那顶破草帽斜挂在脖子后头。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伸在半空,五根手指张开着。
掌心里全是虚汗。
他直勾勾盯着发电机排气口透出来的那抹纯白光芒。
没有热浪,没有火星子扑面。
只有一股凉飕飕的怪风吹着他的白发。
老朱的手往前递了递。
离那片白光只差半寸。
他又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抱在胸口,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烧过粮仓,点过烽火。
可他从没见过这种不烧木炭、不冒浓烟,却亮得能把神仙晃瞎的火。
老头子蹲在地上,像个刚进城的叫花子。
眼睛睁得溜圆,嘴里喘着粗气。
想去摸。
又不敢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