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沾着黑灰的烤土豆。
被包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里。
顺着那条阴暗的地道,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奉天殿后的密室。
暗影卫统领单膝跪在地上。
把粗布包放在老朱面前的破蒲团上。
“主子。”
统领声音很轻,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是外头刚刨出来的神物。”
“陛下说是叫土豆。那沙碱地里,一亩地硬生生刨出了六千斤!”
老朱盘腿坐着。
他没吭声。
那双布满老茧、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慢慢伸了出去。
手指头有些抖。
他解开那个打着死结的粗布包袱。
热气蒸腾。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焦糊味的淀粉香气,扑面而来。
老朱没有像那些在试验田里饿疯了的文官一样,猴急地往嘴里塞。
他双手捧起一个个头最大的烤土豆。
表皮被柴火烤得漆黑龟裂,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很烫。
烫得他掌心的老皮有些发红。
他捧着土豆。
就像是捧着一块传国玉玺。
不,比传国玉玺还要重。
那双阅尽千帆、早就干涸的混浊老眼里,突然涌起一层浓重的水雾。
他低头咬了一口。
没有细嚼。
土豆软糯绵密的口感,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咽下去。
胃里瞬间升起一股踏实、厚重的饱腹感。
老朱的眼泪。
毫无征兆地,就这么砸了下来。
“吧嗒”。
砸在手里那个被咬开的土豆上,溅起一小点黄色的泥水。
他没出声嚎哭。
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泪水,顺着刀刻般的皱纹,像决堤一样往下流。
流进花白的胡须里,滴在粗布衣襟上。
老朱这辈子,流血流汗,就是不流泪。
当年跟陈友谅在鄱阳湖死战,身边亲如兄弟的将领一个个倒下,他没哭。
他亲手下令剥皮揎草那些贪官污吏,没觉得心软。
甚至连最心爱的马皇后病逝,他强撑着大明的天,也只是红了眼眶。
可现在。
就因为这一口土豆。
他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老农。
六千斤啊。
老朱嚼着土豆,腮帮子剧烈地抽搐。
他脑子里,那些被他刻意死死压在最深处的记忆。
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
凤阳老家大旱,又遇上蝗灾。
地里连根草根都刨不出来。
他爹,他娘,他大哥。
活活饿死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草屋里。
临死前,他爹饿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求他去弄口水喝。
他去地主家求了一把发霉的米糠。
回来的时候。
人已经硬了。
他想起自己拿着破碗,去皇觉寺当和尚。
为了口吃的,被那些老和尚当狗一样使唤。
后来去化缘。
在风雪里走了几十里路,敲开一扇扇紧闭的木门。
求爷爷告奶奶,只为了半个冷透了的发酸馒头。
饿。
那种胃里像有一只长着獠牙的爪子在疯狂抓挠的饥饿感。
那种看着亲人饿成皮包骨头,最后变成一具轻飘飘尸体的绝望。
那是刻在老朱骨头髓里,刮骨钢刀都刮不掉的恐惧。
他拼了命地打天下。
当了皇帝。
定下最严苛的律法,把贪官剥皮实草。
重农抑商。
他就是想让大明的老百姓,不再重演他凤阳老家的惨剧。
他想让天下人,都能吃上一碗干饭。
可是他失败了。
大明的土地就那么多,遇到天灾,遇到地主兼并。
老百姓还是在饿肚子。
他每天在奉天殿里批折子批到半夜,看着各地报上来的饥荒折子,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但现在。
老朱看着手里这个其貌不扬的泥疙瘩。
不需要上好的水田。
沙地、荒坡、旱地,全能种。
一亩地六千斤。
老朱一边嚼着土豆,一边抬起粗布袖子。
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和脸上沾着的黑灰抹得乱七八糟。
“好吃。”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嗓音沙哑。
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抬起头。
看着墙上那个被糊死的窟窿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老三坐着的奉天殿。
老朱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泪却还在流。
这是一种彻底卸下重担的极致释然。
“重八啊重八。”
老朱在密室里,像是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欣慰和一种不可名状的骄傲。
“你抠抠搜搜干了一辈子,杀得人头滚滚,没干成的事。”
“这小兔崽子。”
他指着那窟窿,手指头都在抖。
“他给你干成了!”
他猛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土豆。
双手在蒲团上用力一拍。
拍起一阵灰尘。
老朱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什么礼法祖制。
什么杀人如麻的暴君。
全他娘的是狗屁!
“只要老百姓能吃饱肚子。”
老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声嘶吼。
“只要这天下再也没人活活饿死!”
他看着那个窟窿。
“他朱允烜,就是我大明朝的千古一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