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捷报。
连同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数据,还有沈听雪那份惊世骇俗的商业计划书复本。
顺着那条见不得光的地道。
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奉天殿后的密室。
密室里点着一根如黄豆大小的油灯。
老朱盘腿坐在破蒲团上。
手里捏着半个干瘪的咸菜疙瘩。
这玩意儿是用粗盐腌的,又硬又涩,嚼在嘴里满口的盐粒子味。
齁咸。
他正费力地用后槽牙往下咬。
“主子。”
暗影卫统领从地道口钻出来。
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羊皮纸卷。
“扬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老朱把咸菜疙瘩往旁边一扔。
在粗布裤腿上胡乱蹭了蹭手。
一把抓过羊皮卷,凑到油灯底下。
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一行行扫过去。
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
老朱那双因为吃咸菜而发干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干瘪的胸膛像是在拉风箱。
“这……这他娘的是多少?”
老朱粗糙的手指死死戳着羊皮纸上的一个数字。
指甲盖在羊皮上刮出“刺啦”的声响。
“两千万两?光扬州那几个老匹夫家里,就抄出来两千万两现银?!”
他嗓门陡然拔高,声音在狭窄的密室里震得嗡嗡作响。
暗影卫统领吓得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朱这才反应过来,压低了嗓音,但脸上的肌肉还在剧烈抽搐。
两千万两啊。
他当皇帝的时候,大明一年的国库进项才多少?
拼死拼活,收那点农税,还得防着底下的官吏贪墨。
一年折合下来,能有三百万两银子就算丰年了。
遇上打仗、修河堤,他还得把后宫的开销砍了又砍。
马皇后当年为了省几两银子,连件新丝绸衣裳都不舍得做。
结果这帮江南的盐商、粮商。
随便拉出几个来抄了家,就顶大明十年的税收!
老朱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
“这帮活王八!”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
“老子当年就觉得他们不对劲,杀了一批沈万三那样的,没想到剩下的更肥!”
他喘了两口粗气。
强行压下心里的火。
继续往下看。
下面是沈听雪那份《大明钱庄改制及海贸方略》的复本。
老朱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到最后。
那张老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惊骇和狂热。
“皇家集团?”
“朝廷自己下场做买卖?”
老朱看着那些条陈。
垄断盐铁。
重启市舶司,收取海关重税。
用大明天下无敌的火器舰队去海外通商,低买高卖。
还有那个最要命的钱庄改革。
废除早就成了一堆废纸的大明宝钞。
以抄家得来的巨额金银为底仓,重新发行与白银挂钩的新式银票。
“掌控钱息,则天下财富尽入毂中。”
老朱看着这句话。
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突然觉得。
自己以前搞的那套重农抑商,把商人打成贱籍,靠死收皇粮来维持国家的办法。
简直蠢到家了。
老三这小子。
这哪里是当皇帝?
这分明是当了全天下最大的掌柜!
用刀把子护着钱袋子。
用钱袋子养着刀把子。
这雪球一旦滚起来,大明朝别说养几十万军队,就是养几百万。
也绝对不会再出现发不出军饷的窘境。
老朱的手开始发抖。
羊皮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作响。
他咽了口干唾沫。
嘴里那股咸菜的苦涩味,这会儿全变成了眼红的酸水。
老三这小子,赚钱的手段简直比抢劫还要快。
不对。
他这就是在合法地抢劫全天下!
“这小子……”
老朱嘴里无声地嘟囔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异样的光彩。
“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种绝户计都能想得出来。连女人的主意都听,还让人家当大掌柜。”
“真他娘的不讲规矩。但也真他娘的管用!”
他看着那些动辄以千万两计的进项预算。
眼睛都直了。
想当年。
他为了赏赐几个有功的将领。
国库里没现银。
硬是厚着脸皮,发了几车根本花不出去的大明宝钞糊弄人家。
现在看看人家老三。
军饷发双倍,火器局的银子像水一样往里砸,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差距。
这就是差距。
老朱叹了口气。
他把那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像护着命根子一样,紧紧塞进自己贴身的粗布怀里。
拍了拍胸口。
硬邦邦的,心里踏实。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个没吃完的咸菜疙瘩。
突然觉得这密室里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外头有个这么能赚钱、能打仗的活阎王孙子撑着。
大明的江山算是彻底稳了。
他现在唯一要操心的。
就是怎么风风光光地从这个黑窟窿里钻出去。
老朱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盘腿而发麻的膝盖。
站起身。
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破布鞋底在青砖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奶奶的。”
老朱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嘴角的胡须一翘一翘的,透着一股老狐狸算计的精光。
“这小子赚钱比抢劫还快。那院子里的银子堆得都快长毛了。”
他停下脚步。
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左手掌心里。
“不行。”
“等以后老子出去了。”
“这什么狗屁大明皇家集团的干股。”
老朱眼珠子一瞪,理直气壮地低声吼道。
“老子怎么也得管他要个两成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