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秦淮河的水面上飘着一层冷雾。
水波轻轻拍打着停泊在岸边的画舫。
画舫的船舱里,没有往日姑娘们的软语娇笑。
门窗全锁死。
挂着厚重的黑色棉门帘,一丝灯光都透不出去。
屋里只点了一根小指粗的蜡烛。
烛火摇曳。
七八个男人围着一张紫檀木圆桌。
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
江南粮商总会的会首,郑老头,干瘪的手指死死扣着白瓷茶杯。
“皇上今儿个在早朝上,下旨了。”
一个穿着青色便服的兵部侍郎咽了口干唾沫。
声音压得极低。
“军政分离。”
“兵部只管筹措军需,内阁只管民生。”
侍郎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直跳。
“所有的调兵权、将领任免,全归了那个新冒出来的总参谋部。归皇上一个人抓!”
“砰!”
郑老头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这是要把咱们这群读书人,彻底当成给他算账的账房先生!”
他那双倒三角眼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以前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兵部好歹还能发个兵符,牵制一下那些武将。”
“现在呢?”
“那四万火器新军,只认那个活阎王。”
“咱们连一根铁管子都碰不着!”
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江南盐商擦了把额头的汗。
“郑老,军权没了就没了吧。只要咱们的买卖还在……”
“放屁!”
郑老头一巴掌拍在盐商的大肚子上。
“你那脑子里装的全是猪油吗?”
郑老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免农税,这是把咱们大户收地的底子给挖了。”
“现在又搞什么皇家集团。”
“连那些泥腿子铁匠都能做官!”
“等皇上把新军练出来,刀把子攥稳了。下一步,就是要拿咱们这些商人开刀,用重税刮咱们的骨髓!”
画舫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这几个掌控着江南甚至大半个大明钱粮命脉的巨头,心里都在发抖。
“造反是行不通了。”
兵部侍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燕王那五万铁骑都被打成了烂肉。咱们家里那几个护院家丁,连人家一排枪子都顶不住。”
“打仗不行。”
郑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
“但咱们手里,捏着全天下老百姓的肚子。”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粮。盐。”
郑老头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京城一百多万人,每天人吃马嚼。全靠江南的漕运运粮船吊着命。”
“大营里那四万新军,一天不吃饭,端得动那铁管子吗?”
“老百姓三天不吃盐,浑身发软。他皇上就算刀再快,能逼着地里长出盐来?”
几个盐商和粮商互相看了一眼。
心领神会。
“传我的话。”
郑老头拍板。
“让江南的粮船,全部在扬州码头停下。一粒米也不许过江。”
“借口随便找。就说连日大雨,运河涨水,船底漏了。”
“至于京城里的存粮和盐库。”
他冷笑一声。
“今晚就连夜派人去扫货。明天一早,米价翻五倍,盐价翻十倍!”
“不卖给老百姓,就死死捂在库房里。”
“这大明朝,历来只有饿死的老百姓造反。没听说过皇帝能把全天下的钱粮变出来的。”
郑老头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逼他服软!”
“逼他废了那劳什子皇家集团,恢复农税。让文官重新掌管兵权!”
“不然,咱们就让这应天府,变成一座活活饿死的死城!”
……
三天后。
奉天殿。
早朝刚开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报——”
户部尚书连乌纱帽都跑歪了。
跌跌撞撞地跨进大门槛。
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金砖上。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到玉阶下。
满脸的汗水混着灰尘,像个泥人。
“陛下!”
户部尚书嗓子都哭哑了。
“出大事了!”
“江南的漕运……停了!整整三百艘粮船,全堵在扬州码头,寸步难行。”
“说是河道淤堵,船行不了啊!”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瞬间炸了锅。
窃窃私语声像马蜂一样嗡嗡响起来。
“这还不算……”
户部尚书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京城里的几大盐商,昨夜连夜把盐库封了。”
“今天一早,市面上的盐价从一文钱一斤,直接涨到了十二文!”
“米价也翻了五倍!”
“老百姓抢不到盐,买不起米。正阳门大街上已经有流民开始砸米铺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压不住啊!”
这几句话。
像是在奉天殿里点着了一个炸药包。
首辅李长庚脸色铁青。
他往前跨出一步,举起笏板。
“陛下,这是江南的那群豪绅在逼宫!”
“他们想用饥荒逼朝廷妥协!”
这帮商人好毒的手段。
兵不见刃,却直接掐住了京城的命门。
朱允烜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破天荒地没穿常服。
而是穿上了那套两百斤重的暗金龙鳞甲。
生铁面罩推在额头上。
他听着户部尚书的哭嚎,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百官。
没有发怒。
没有摔桌子。
他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
沉重的铁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压住了大殿里所有的杂音。
百官瞬间闭了嘴。
朱允烜走到玉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没米了?”
“没盐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他右手握住腰间暗金长剑的剑柄。
大拇指一推。
“铮——”
长剑出鞘。
剑身在从殿门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光斑晃过李长庚的脸。
朱允烜看着剑刃上的冷光。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
扯出一个极度残忍,透着无尽杀意的笑。
那笑容,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远古凶兽。
“想饿死朕?”
朱允烜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嗡”的一声。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得很。”
他猛地转过头。
看向一直像影子一样站在殿门阴影里的沈炼。
“沈炼。”
“臣在!”沈炼单膝砸地。
“点齐三千大雪龙骑。带上东厂所有的番子。”
朱允烜一剑劈碎了面前的紫檀木龙案。
木屑乱飞。
他大步走下玉阶,铁靴踩得地砖砰砰作响。
“跟朕下江南。”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在奉天殿的雕龙横梁间回荡。
带着让人窒息的铁血霸气。
“他们不是喜欢捂着粮食吗?”
“朕去亲自扒了他们的皮!”
“抄他们九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