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到两千里外的北平。
燕王府,演武场。
北方的倒春寒比京城要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
演武场的青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朱棣光着膀子,没穿上衣。
他手里握着一把六十斤重的长柄大刀。
刀刃在冷风里翻滚,带起“呼呼”的破风声。
汗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往下淌。
刚滴在青砖上,冒出一股白气,很快就冻成了冰珠子。
“嗨!”
朱棣大喝一声。
腰腹猛地发力,大刀自下而上斜劈出去。
“咔嚓”一声巨响。
面前用来试刀的碗口粗木桩,被生生劈成两半。
木屑乱飞。
刀刃深深嵌进底下的石板里,崩出一串火星。
“王爷好刀法!”
演武场边上,响起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击掌声。
姚广孝穿着一身黑色的僧袍。
宽大的袖兜里笼着双手,缩在寒风里,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老黑鸦。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妖气和野心。
朱棣单手杵着刀柄,大口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
他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毛巾扔在兵器架上。
“老和尚,少拍马屁。”
朱棣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京城那边,消息确切了吗?”
姚广孝走下台阶,踩着地上的白霜。
“先帝驾崩的丧诏,昨日已到保定府。”
他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透着算计的光。
“太孙朱允炆那个软蛋,肯定压不住阵脚。黄子澄那帮腐儒,早就对诸王恨之入骨。”
“削藩的刀,只怕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朱棣没说话。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了起来。
抓着刀柄的右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
“本王替大明守了半辈子国门,在风雪里吃沙子。”
“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踩在本王头上拉屎?”
姚广孝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有虫子在耳膜上爬。
“天赐良机啊,王爷。”
“先帝刚走,京城人心浮动。”
“只要王爷现在竖起‘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挥师南下。”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往南边指了指。
“这天下,就该是马上天子来坐。”
朱棣没吭声,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的野心,被老和尚一把火彻底点燃的狂热。
他拔出嵌在石板里的大刀。
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
刚准备开口下令击鼓聚将。
“王爷!”
一声尖锐凄厉的女声,突然从演武场外面的月亮门传来。
声音完全变了调。
朱棣回头一看。
燕王妃徐妙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演武场。
她这会儿哪有半点平时端庄稳重的王妃模样。
头发散乱着,连簪子都跑掉了一只。
脚上甚至只穿着一只绣鞋,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白霜上,白布袜底全湿了。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刚接到的飞鸽传书。
朱棣愣住了。
他赶紧把大刀扔给侍卫,大步迎上去。
“妙云,你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作甚?”
他伸手想扶。
徐妙云一把挥开朱棣的手。
她脸色惨白得像张糊窗户的纸,嘴唇冻得发紫,还在不停地哆嗦。
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喘不上气来。
“造不得……”
徐妙云一把揪住朱棣胸前的肌肉。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王爷……这反,造不得啊!”
朱棣被抓得生疼,眉头一皱。
“胡说什么!”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姚广孝,压低声音。
“老和尚刚说这是天赐良机。老头子刚死,建文那废物是个软柿子……”
“他不是软柿子!他已经是个死柿子了!”
徐妙云近乎尖叫地打断了朱棣。
她一把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狠狠拍在朱棣沾满汗水的胸口上。
“你自己看!”
“京城变天了!龙椅上坐的根本不是朱允炆!”
朱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扯下纸条,展开。
姚广孝也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凑着脑袋过来看。
纸条上的字写得极潦草,显然是情报人员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
寥寥数语。
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朱棣砸懵了。
“朱允烜带三千重甲骑兵,劈开奉天殿。”
“当廷枭首吕氏,一脚踹废太孙。”
“十族尽诛方孝孺,凌迟黄子澄。”
“免除天下一切农税。”
朱棣盯着纸条。
眼珠子一点点瞪大。
他认识这些字,但这字连在一块,他觉得像是在看天书。
那个平时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见了他就低头叫四叔的庶出侄子。
带兵夺了皇位?
还他娘的把那帮文官全砍了?
“重甲骑兵……哪来的重甲骑兵?”
朱棣声音发干,嘴里像嚼了沙子。
“京营全被他控制了?”
徐妙云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顾不上地上的白霜冻人。
她双手捂着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王爷啊,你还没看明白吗?”
“免除天下农税,这恩典一出,全天下的老百姓连命都能卖给他!”
“他敢当着百官的面凌迟宰辅,诛十族。这是个根本不管规矩的疯子!”
姚广孝看着纸条。
他那张老脸上的算计和狂热,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变成了死一样的灰败。
他倒退了两步,踩在之前被朱棣劈断的木桩上,差点摔倒。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声音直抖。
“这杀性……贫僧错了。这棋盘,早就被人掀了。”
他很清楚,在这种绝对的暴力和笼络天下的免税政策面前,什么清君侧的借口都是狗屁。
起兵就是找死。
朱棣呆立在原地。
冷风吹在他光着的膀子上,他第一次觉得这么冷。
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他看了看演武场上那把六十斤重的大刀。
再看看纸条上那句“十族尽诛”。
他自问是个狠人,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
可让他为了立威,牵连几千口子无辜的人,他得犹豫。
这老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侄子吗?
这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爷。
徐妙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顾不上整理乱糟糟的头发。
一把从侍卫手里夺过那把六十斤重的大刀。
太重了,她拿不动。
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王爷,别想了!”
徐妙云死死盯着朱棣的眼睛,声音发抖却决绝。
“这新帝惹不起!”
“现在南下,燕军这几万人,会被他的重甲骑兵碾成肉泥!燕王府上下,连条狗都活不成!”
她一把抱住朱棣的胳膊。
“备马!立刻备马!”
“我们必须立刻进京请罪!晚一步,这刀就要落到咱们北平的城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