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凄厉的哭声顺着夹道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没动静了。
奉天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满朝文武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黄子澄留下的尿骚味。
没人嫌臭。
那些平时最爱干净、衣服上熏着沉香的绯袍大员,此刻整个人趴在混着血水的泥污里。
双手贴着地砖,连指尖都在发抖。
大儒方孝孺,宁死不屈,结果换来十族尽诛。
这把高悬在文人头顶的道德枷锁,被龙椅上那个人一脚踹得粉碎。
虚伪的骄傲和所谓的清名,在屠刀面前一文不值。
活着。
只要能保住脑袋,保住家里的老小。
当狗也行。
朱允烜坐在龙椅上。
他胃里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咕噜”。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有点突兀。
他伸手按住胃部,用铁护腕顶着肚子,借此压下那股酸水。
饿了三天,又穿着两百斤的重甲砍了半天人。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规矩定完,下去吃口热饭。
他没觉得丢人,只是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抬起头来。”
声音穿过大殿的冷风,砸在百官的头顶上。
几百号人哆嗦了一下。
像牵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抬起脖子。
没几个人敢直视那张沾着血斑的脸,目光全落在玉阶下的大方砖上。
“朕没耐心听你们念经。”
朱允烜身体前倾,两手随意搭在铁护膝上。
“从今天起,朝堂上的规矩得改改了。”
“那些繁文缛节,什么上表请安,什么歌功颂德的长篇大论。全给朕免了。”
他指了指御案上散落的几份奏折。
那是昨晚朱允炆看剩下的。
“以后上折子,第一页头一行,说不明白你要办什么事。”
“朕就让人把那折子揉成团,塞进你们自己嘴里咽下去。”
几个都察院的言官听得冷汗直冒。
他们平时最擅长写那种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废话。
现在这手艺算是彻底废了。
“别给朕扯什么三皇五帝,什么天人感应。”
朱允烜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达军令。
“朕只看一样东西。”
“业绩。”
这个词大明的官员没听过。
但新帝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户部。”
朱允烜点名。
户部左侍郎吓得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撑地。
“臣……臣在。”
“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多少存粮,朕心里有数。”
“三个月内,江南的税银要是短了一两,秋粮少了一石。”
朱允烜冷笑一嗓子。
“你这侍郎就别干了。朕把你绑在粮车上,推到北边给鞑靼人当草把子。”
户部左侍郎连连磕头,脑门砸出砰砰的闷响。
“臣领旨!臣就算把家产填进去,也绝不敢短缺!”
“工部。”
朱允烜目光一转。
工部尚书赶紧往前跪行半步。
“火器局的火铳,十杆有三杆会炸膛。这事朕在边关就一清二楚。”
朱允烜盯着这个脑门冒汗的尚书。
“回去把工匠全给朕拢起来。下个月初,朕要看到三百杆不炸膛的精钢火铳。”
“做不出来,或者拿劣品糊弄。”
他指了指门外的赵天霸。
“就用你们工部堂官的脑袋,祭火炉。”
工部尚书脸色惨白,拼命咽唾沫。
“臣遵旨!臣亲自去火器局盯着!”
大殿里静悄悄的。
只有朱允烜定规矩的声音。
这种不留余地、完全不讲理的摊派,放在以前,文官早就跳起来指着鼻子骂昏君了。
但现在。
看着地上那几滩还没凝固的血迹。
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大雪龙骑。
所有的官员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踏实感。
新帝要钱,要粮,要火器。
只要能把差事办明白,能保住这条命。
不就是干活吗?
不就是不写酸文章吗?
这比动不动就被拉出去诛十族强太多了。
“没有大理寺的繁琐过堂。”
朱允烜最后定下了调子。
“谁办差不力,谁贪墨军饷。”
“朕不用三法司会审。直接按贻误军机,军法从事。”
“听懂了吗?”
最后四个字,他拔高了音量。
声音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直往下落。
人群最前面。
李长庚动了。
这干瘪老头捧着刚从各部堂官腰上扯下来的印信。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战战兢兢。
而是将手里的几十方官印高高举过头顶。
腰背伏得极低,贴着冰冷的金砖。
“臣等遵旨!”
李长庚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心甘情愿的顺从。
“陛下赏罚分明,乃大明之幸!”
有人带头,文官集团那层最后掩饰的窗户纸彻底破了。
防线全线崩塌。
剩下的一百多个官员,不管是六部尚书,还是翰林院的编修。
在这一刻,所有的心理建树全被铁血手腕碾碎。
他们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
官服袖子在血水里剧烈摩擦。
每个人都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喊叫,生怕新帝听不见自己的忠心。
“臣等万死不辞!”
“陛下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臣服。
没有圣人教诲的道德绑架,没有权力制衡的试探。
只有在绝对的暴力和清晰的规则下,对强权的彻底低头。
朱允烜听着满殿的山呼海啸。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里带着疲惫,但也带着大局已定的痛快。
他满意地笑了。
嘴角咧开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
这天下,到底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狐狸,现在全成了他手里听话的狗。
他站起身。
两百斤的暗金龙鳞甲再次发出沉重的铿锵声。
他没有理会还在不断磕头的百官。
转身准备走向大殿后方的侧门。
去吃顿热饭。
脚步刚动。
他停顿了一下。
朱允烜微微偏过头。
目光越过那些颤抖的后背,越过残破的苏锦帷幔。
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龙椅正后方。
那堵厚重的木雕隔断墙。
墙上挂着那幅猛虎下山图。
朱允烜盯着老虎那只破了个窟窿的左眼。
停留了两息。
仿佛看穿了墙壁后那双浑浊的眼睛。
随后。
他收回视线,大步走入偏门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