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的血顺着青石板的沟渠往下淌。
黏糊糊的暗红色液体,一点点漫过了石桥的边缘。
“滴答”。
滴进了护城河里。
水面泛起一圈微红的涟漪,很快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河边的垂柳在冷风里光秃秃地摇晃。
几只找食的野狗顺着血腥味跑过来。
它们在护城河边嗅了嗅,还没伸出舌头,就被那股冲天的煞气吓退了。
夹着尾巴,呜咽着钻进了暗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像一块黑色的厚布,重新捂住了这座刚经历过屠杀的京城。
奉天殿后方的密室里。
朱元璋像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老狼。
在不到十步宽的青砖地上来回转圈。
两只手背在身后。
破布鞋底在砖面上蹭出“沙沙”的钝响。
这密室太闷了。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樟木匣子发霉的味道。
老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生铁。
气怎么也喘不匀。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粗布盘扣,露出干瘪却布满陈年刀疤的锁骨。
冷风顺着砖缝渗进来,没让他觉得凉快,反而激起一身白毛汗。
整整一天了。
外面的动静就没断过。
先是砸门的巨响,接着是满朝文武的鬼哭狼嚎。
再后来,是那种整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重装马蹄声。
老朱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墙壁上那个原来用来窥探的铜钱窟窿。
窟窿被堵死了。
外面不知道谁糊了一层厚厚的油毡布,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瞎子。
“咯吱”。
密室角落的青石暗板被顶开一条缝。
一阵带着水汽的阴风钻了进来。
暗影卫统领像一只灰皮耗子,顺着地道爬了出来。
他动作有些僵硬。
左边肩膀上的黑衣破了个大口子,皮肉外翻,往外渗着黑血。
老朱猛地跨过去。
干瘪的腮帮子剧烈抽动了两下。
“外面咋样了?”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老三把老二宰了没?”
统领单膝跪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主子。”
“三殿下没杀太孙,一脚把人踹废了,扔在金阶下没管。”
“大儒黄子澄被拖去广场片了肉。兵部尚书齐泰,双腿被砸成了泥。”
老朱愣了一下。
右手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这小子,手腕比他还黑。
他本以为老三最多就是杀几个领头的出出气。
没想到这小子是在搞凌迟,在立威。
“李长庚呢?”老朱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那个老滑头没站出来搬祖宗法度?”
统领苦笑了一声。
嘴角的肌肉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直抽抽。
“李大人……现在正帮着新主子收百官的印把子呢。”
“听说连户部的账本都盘清楚了。”
老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墙头草!”
他气得牙根痒痒。
“当年咱就该一刀剁了这个老东西!”
统领低下头,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
“主子,这还不是最糟的。”
“外头的皇宫……全被封死了。”
他咬着牙,像是在极力忍耐恐惧。
“那些穿白披风的铁甲兵,接管了九门。后宫也进了一批东厂番子,见人就下死手。”
老朱往前跨了一步。
破布鞋尖差点戳到统领的鼻子。
“咱留给你的三百暗影卫呢?”
老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奉天殿百步之内都靠不进去?”
统领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额头撞着青石,砰砰响。
“主子恕罪。”
“那些铁甲兵像怪物一样,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奉天殿围得像个铁桶。”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奴婢带了十个最好的弟兄,想顺着武英殿的屋脊摸进去看看情况。”
统领的声音发起抖来。
“刚冒头,一排精钢重箭就钉了过来。”
“那箭的力道太大,能直接射穿两层琉璃瓦片。”
“十个弟兄,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钉死在房顶上。只逃回来奴婢一个。”
老朱倒退了两步。
后腰撞在硬木圆凳上,差点没站稳。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情报网瘫痪了。
这五个字像一记生铁闷棍,狠狠敲在老朱的后脑勺上。
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从起兵打仗那天起。
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攥在手心里。
锦衣卫查文武百官。
暗影卫查锦衣卫。
整个大明朝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谁晚上吃了几碗饭,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搞这个假死局。
原本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就是那个坐在棋盘外的高人。
想看朱允炆怎么压制诸王,看哪路神仙会跳出来作妖。
只要他想。
随时能掀了棋盘,重新发号施令。
可是现在。
老朱抬头看着那面被糊死的墙。
他成了瞎子。
成了聋子。
这密室不是他的避风港,反而成了一座困住他的活死人墓。
“他娘的……”
老朱喉咙里挤出一句破音的粗口。
他双手死死抠着圆凳的边缘。
指甲划在粗糙的木纹上,翻卷出白色的木茬。
皇宫成了老三的铁桶。
文武百官跪的跪,死的死。
连那个深不可测的情报网,都被老三不知从哪弄来的太监给彻底端了。
他派在后宫的那些眼线,估计这会儿全在枯井里泡着了。
老朱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哪里还是试探?
这大明的江山。
那张坐着冷硬的金丝楠木龙椅。
已经彻底易主了。
皇权,真真切切地被人夺走了。
这小兔崽子下手太黑、太准、太狠。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京城里的人留。
直接把生米煮成了夹生饭,硬塞进了天下人的嘴里。
老朱心里那点欣赏和亢奋,这会儿全变成了说不出的憋屈。
那种失控感,让他浑身难受。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挥了挥手。
“滚下去包扎。”
声音有些无力。
“没咱的命令,暗影卫谁也不许再往外冒头。”
统领如蒙大赦。
捂着肩膀,连滚带爬地钻回了地道里。
“咯吱”。
青石暗板重新合上。
密室里又只剩下老朱一个人。
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忽明忽暗。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咕噜噜”。
折腾了一整天,他饿了。
老朱摸向旁边的竹编笸箩。
里头放着几块提前备好的粗粮死面干粮。
为了防腐,这干粮烤得跟青砖一样硬。
表面还浮着一层白花花的面盐。
他拿起一块干粮,塞进嘴里。
用后槽牙狠狠咬下去。
“咔吧”。
没咬碎干粮,反而硌破了萎缩的牙龈。
一股腥甜的血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老朱看着空荡荡的密室,咬着牙咽下硬邦邦的干粮,心里拔凉拔凉的:“坏了,这小子杀红了眼,咱现在要是出去,他会不会连咱一块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