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光,被压缩成一串密密麻麻的副本编号和怪物击杀记录。
方生已经不记得自己刷了多少个副本了。
二阶副本的入口在姑苏城防军辖区分布得像棋盘上的格子,周教官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不说话,就敲三下门。
六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爬起来,塞进装甲车,等方生帝国视界扫完,确认副本这片区域被周教官清过三阶怪,开刷。
副本小怪的等级是关键。周教官筛选的标准极其刁钻:
只找小兵等级在十七到二十级之间的副本。
十七级以下的怪物经验衰减明显,二十级以上的三阶精英怪方生六人也能杀。
但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得一只一只磨,只能让他提前处理。
十七到二十级,刚好卡在二阶的顶端,既能让方生六人享受到越级击杀的经验加成,又不至于拖慢清怪效率。
方生记得第一个月的某一天,他们在同一个副本里刷了十二个小时。
但方生还是觉得慢。
他扫了一眼经验条,二阶十九级升二十级的进度刚刚走过一半。
这个速度放在一个多月前他会觉得是飞,但自从赵方年被黄泉气息感染之后,方生脑子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赵方年体内的黄泉气息是个定时炸弹,黄泉副本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方生没有忘记自己给兄弟的承诺,没有忘记自己向父母夸下的海口,没有忘记赵妈妈知道自己带赵方年刷级后给自己多做的小吃。
他现在每刷一波怪,脑子里都在算:
还差多少经验能到二十级,二十级之后突破三阶需要多长时间,进黄泉副本之前还有没有余裕做准备。
他不能让赵方年出事。
“你眉头能松开点吗?”龙璃从旁边路过,弓弦上还沾着刚才那波狼人的血,甩了两下没甩干净,“进度已经很快了。”
方生没说话,只是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土石裂开几条缝,下一波怪的仇恨被他拉到脸上。
司空印在远处摇了摇头。他是这六个人里最早察觉到方生焦虑的人,但他没劝。
哪怕他自己也觉得快。真快。快得不真实。
他出生在司空家,从六岁开始接触职业者训练,十七岁觉醒模版,把一身装备武装到了牙齿,结果集训到现在两个月,他刷的怪比之前人生中见到的还多。
越级击杀和越级群杀的差别他清楚得很,前者是天赋,只要队伍配置合适、整体素质不差就能做到,后者却是几乎难以实现的暴行。
白色品质的小怪在二阶是炮灰,但炮灰一多照样能堆死人,问题在于方生那八千血和160点双抗把“死人”这两个字从字典里删了。
怪打不动前排,后排就没有生存压力,输出效率拉到满,续航有许慧和姜明澄两个人盯着,连退路都不用想。
他从小在司空家的藏书阁里翻过历代职业者的升级记录。
有记录的越级击杀最佳效率,是一个火系法师在一阶时单刷八级怪创下的,那人在后来成了魔龙大学的副校长。
但现在方生他们六个人踩着十七到二十级的怪群天天刷,龙璃的箭矢几乎每三发就有一个暴击,赵方年的灵魂真伤叠在方生拉好的怪物堆里每一跳都是全额伤害。
效率摆在那,司空印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升级方式。
但他知道方生觉得慢。
周教官在第二个月的某天傍晚,坐在副本入口外的石墩上喝水,看着六个人满身血污地从里面出来,忽然说了一句:
“方生,你升到二十级之后给我消停几天。”
方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脑子里的弦快断了。”周教官把水壶拧上。“欲速则不达,如果你们这样的队伍都做不到,除了神仙转世,就没人能做到了。”
那天夜里方生没睡。他坐在宿舍楼天台上,姑苏城的灯火在他视野里浮浮沉沉。
赵方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了,戴着眼罩。
“你干嘛呢?”
“算时间。”
“算到什么时候能三阶?”
“嗯。”
赵方年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远方的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
“你忘记了吗。”赵方年忽然说。
“我们从小学开始就做规划,憧憬着自己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按部就班地修炼,大学毕业三阶,工作几年摸到四阶门槛。这是大多数职业者最标准的路径了。”
方生没接话。
“魔龙大学的毕业生平均也就三阶。整个大学四年,从二阶爬到三阶。我们高三才开始三个月,二十级了。”
方生转过头看他,夜色里那张脸带着眼罩,看不全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
“我知道你觉得慢。”赵方年说,“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方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够,在黄泉副本中晋升三阶太危险了。”
赵方年“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的法杖尾端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不够就继续刷呗,我相信你。”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个人照旧出发。方生的焦虑没有消失,但他不再把它写在脸上了。
他前排顶得更稳,拉怪更精准,帝国视界扫过的每一片区域都被他用战术标记分好了优先级。
周教官在远处清了第四只三阶精英怪之后回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装甲车的油门踩得更深了点。
许慧握着花枪的手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紧了。
她在治愈队友的同时,用余光看一眼队形,调整自己的站位。
赵方年的灵魂感知覆盖范围在两个月里扩大了将近一倍,虽然这未必是好事。
姜明澄的镜光冷却控制精准到秒,每次都是施法结束的那一刻覆盖上来。
龙璃的弓弦换了第三次,司空印的雷鸣珠被雷电浸润得深了一个色号。
两个月后的某个黄昏,方生在副本深处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着体内那股随时可能满溢的灵力,20级,九成九的经验已经满了。
再杀几只怪就会突破,但他们不能在这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