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万块的买卖?”
陆渊坐在后院的青石桌旁。
手里的军用猎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刀面翻转,反着刺目的冬日雪光,晃过周海那张冒着油汗的胖脸。
“他一个省城的倒爷,跑到我这县城山沟里来撒什么野?”
周海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喉结剧烈滑动两下,粗短的手指头在棉袄下摆上直搓。
“渊爷,这人来头听着邪乎。”
周海弯着粗腰,急得直喘气。
“名片印着省物资局的头衔,叫吴德标。包了县招待所最贵的套房。”
“外头还站着俩穿黑皮衣的保镖。开口闭口就是几节火车皮的批条。这口气,不像假的。”
陆渊手腕一停。
军用猎刀“夺”地一声,刀尖扎进青石板的石缝里。
没扎稳,刀身歪了一下,木头刀把砸在桌面上当啷直响。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火车皮?老子这县城连个火车站都没。”
陆渊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去国营饭店。看看他卖的什么耗子药。”
东厢房的厚棉帘子被掀开。
沈清秋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
水泼在墙根底下,溅起烂泥点子。
“当家的,我跟你去。”
她把搪瓷盆靠墙一立,干瘦的手指在围裙上抹干。
“城里水深。饭局上总得有个倒酒递茶的哑巴。”
陆渊扫了她一眼。
这女人最近迷《资本论》迷得走火入魔,半夜还搁被窝里打算盘。
“穿旧点。到了地方滚去屏风后头待着。”
国营饭店二楼包间。
暖气片烧得发烫,屋里闷着股羊肉汤的膻味。
桌上摆着一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
正中间竖着一瓶没开封的飞天茅台。
吴老板坐在主位上。
一身灰色的毛料西装,里头套着件大红高领毛衣。
大背头拿发蜡抹得溜光水滑,头皮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听见推门声,吴老板站起身。
西装扣子勒着圆滚滚的啤酒肚,他朝前伸出两只胖手。
“这位就是陆老板吧!久仰久仰!”
吴老板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金鱼眼上下打量陆渊身上的破狗皮大衣和脚下的泥靴。
他眼皮跳了一下,但马上又堆满热络。
陆渊没去握那双油腻的手。
径直拉开木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椅子腿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说买卖。”陆渊懒得寒暄,“我很忙。下午得带人去河泡子砸冰捞鱼。”
吴老板尴尬地收回手,在西装裤上蹭了蹭。
他大拇指翘着个小小的指甲盖,亲自拧开茅台酒瓶。
醇厚的酱香味瞬间散开。
“爽快!我就喜欢陆老弟这股子干脆劲儿。”
吴老板倒了两杯酒,酒液挂壁。
他端着酒杯往前一送,身子倾压在桌面边缘。
“老弟,老毛子那边的局势,听说了没?”
陆渊抓起筷子。
筷子头不齐,他往桌上重重顿了两下,戳进酱牛肉盘子里。
“我不听局势。我只认钱。”
吴老板一拍大腿,兴奋得红高领都跟着抖。
“对!就是钱!”
“现在中苏边境,好东西堆成山。重型拖拉机!苏联无缝钢管!”
他压低嗓音,唾沫星子喷在菜盘子边缘。
“我手里握着省局的特批红头文件。”
说着,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戳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只要把钢管运回省城重机厂……”
吴老板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头,比划了个十字。
“转手就是十倍的暴利!”
他喘着粗气,脸色涨红。
包间角落的木雕屏风后头。
沈清秋坐在一张冷板凳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粗布褂子,在暖气房里闷出一层汗。
她两手在膝盖上死死掐着那本旧账本。
脑子里那把无形的算盘,正打得火星四溅。
无缝钢管。中苏边境。十倍利。
她闭上眼,呼吸放得轻。
县城到省城,运费按吨算,一趟车皮包下来得两百块。
要是从边境拉货。
铁路局的调度费、装卸工人的工钱。
路上的损耗,还有那些穿制服的卡卡口口吃拿卡要。
这几项大头全扣掉。
重工业钢铁根本走不出现款十倍的差价。
更要命的是,边贸批文审批周期长达三个月。
他一个倒爷,货都没见着,哪来的现成十倍利润?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
枯瘦的手指头绞在一起,骨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
手指甲抠进账本的硬纸皮里,掐出几个月牙印子。
骗局。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空壳局。
这穿西装的胖子,压根没打算去边境拉钢管。
他盯上的是陆渊最近在县城黑市敛聚的那笔巨款。
想空手套白狼,卷了现金跑路!
屏风外头,吴老板已经图穷匕见。
“老弟啊,哥哥我在省里铺关系,资金链压得有点紧。”
他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吧直响。
“名额紧俏,别人抢破头我都捂着。看你老弟是个干大事的。”
吴老板掏出块皱巴巴的白手绢,擦了擦油嘴。
“你凑五千块钱现洋。算你入一股。”
“一个月后,货一出手,连本带利我分你三万。”
五千块。
站在墙角的周海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这数目能把整个防空洞黑市掏个底儿掉。
渊爷手里就算宽裕,凑足五千也得伤筋动骨。
陆渊靠在椅背上。
夹着酱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牛肉片上沾着的蒜末掉在桌布上,留下一小滩油渍。
他扯过粗糙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头。
“五千。吴老板这胃口,比后山的野猪王还大。”
吴老板端起酒杯,凑到陆渊面前。
酒香扑鼻,他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油腻的菊花。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老弟,五千换三万,这机会错过就没了。”
他笃定。
这种乡下来的暴发户猎户,听见三万块钱,眼睛早该冒绿光了。
屏风后头。
沈清秋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站起身,膝盖撞在木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忍不住了。
哪怕坏了规矩被陆渊打死,她也绝不能看着自家的钱被这骗子卷走。
那是她用来打造纯金铁链的钱。
陆渊听见屏风后的动静。
他冷着脸,把擦手的纸团扔进烟灰缸。
手腕搭在桌沿上。
五千块钱买一堆不存在的钢管废铁。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把这油腻胖子连人带茅台一块儿踹下楼梯。
就在这声带即将震颤的瞬间。
脑干深处爆开一阵尖锐的电流麦杂音。
“叮——”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毫无征兆地砸穿颅骨,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检测到恶意商业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