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炸响隔着层层风雪,从后山老林子深处滚过来。
破格子窗上的报纸跟着哆嗦了两下,扑簌簌往下掉灰渣。
陆渊咬着大前门烟蒂的牙瞬间收紧,滤嘴直接给咬瘪了。
他鼻翼扇动,捕捉着风里那丝几乎闻不见的火药味。
不是土铳。
老猎户塞铁砂子的破枪,声音发散,像放了个闷屁。
刚才这动静,脆生,霸道,穿透力带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陆渊骨头缝里的特种兵血液,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滋啦啦沸腾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小腿骨磕在炕沿的青砖上。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搓了把磕酸的腿骨。
顺手掐灭烟头,扔进火墙底下的灰窝里。
“哥、咋啦?啥响动啊跟打雷似的……”
苏念拿袖子胡乱抹着脑门上的汗,单薄的里衣湿哒哒贴在肚皮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闭上你的嘴。”陆渊大步跨到墙角,一把扯下刚才脱掉的破棉袄往身上套。
屋里三十来度的高温,蒸得他一身油汗。
粗糙的布料黏在后背上刺挠得难受,扯拉链的时候手还打了个滑。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转头去抓那件散发着陈年尿骚味的狗皮大衣。
“有人带真家伙进山了。”
沈清秋本来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听见这话,手腕子猛地一抖,毛巾掉在泥地上。
她连滚带爬地从热炕头翻下来,光着脚丫子扑过去,死死揪住陆渊的大衣袖口。
“当、当家的……你别去!”
她声音劈叉,眼底那股子病态的狂热全变成了慌乱。
“外头雪、雪下得能埋人,那帮人有枪……你、你就守着我们行不行?”
陆渊反手拂开她汗津津的手指头。
顺势从枕头底下的干草堆里抽出那把贝加尔双管猎枪,大拇指拨弄了一下保险。
金属撞击的“咔哒”声,在这闷热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子拼死弄回来的猎场,能让一群盲流子进来跑马圈地?”
他把两发红壳鹿弹塞进枪膛,眼皮掀起,冷嗖嗖地剜了沈清秋一眼。
“大门锁死。拿顶门棍顶上,听见天塌下来也别开门。懂?”
沈清秋被他这眼神扎得后退半步,牙齿咬住下嘴唇,硬生生咬出一丝血腥味。
“我、我懂……我不开门,你、你活着回来……”
陆渊没搭理这疯女人的碎碎念,一脚踹开木门。
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兜头砸脸。
前一秒还在蒸桑拿,这一秒像光着身子掉进了冰窟窿。
巨大的温差激得陆渊一连打了三个震天响的喷嚏。
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他吸溜着鼻子,拿大衣袖子胡乱一抹,反手把门重重带上。
视野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雪粒子打在脸颊的冻疮上,刀割似的疼。
陆渊深吸一口冷气,肺泡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茬子,右肩拉伤的老筋也跟着抽痛。
“系统,给老子开眼。”
神经末梢一阵酥麻。
视网膜瞬间被半透明的灰白色覆盖,红外夜视被动技能开启。
茫茫雪原褪去伪装,前方几里地外的白桦林里,赫然晃动着三坨橘红色的热源。
陆渊压低身子,像头在暗夜里觅食的孤狼,踩着前脚掌往前摸。
为了不踩出动静,他专挑树根底下的石头尖落脚。
结果左脚刚才磕青的小腿骨发软,鞋底在暗冰上一溜。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栽,下巴差点啃在冻硬的松果壳上。
“草……这破身板,早晚得回炉重造。”
陆渊咬着牙稳住重心,双手端平猎枪,继续往那片林子潜伏。
距离拉近到五十米。
冷风卷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还有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腥气,直冲鼻腔。
三个人影在红外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清一色的狗皮帽子,军大衣,脚上蹬着翻毛大皮靴。
走在最前面那人体格最壮,脸上横着一道泛着高温的刀疤,手里斜端着把五六式半自动。
后面俩人弓着腰,手里拽着根粗麻绳。
麻绳那头,拖着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小肉团。
陆渊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后头,眯起眼睛细看。
那小肉团脑袋耷拉着,身上黄黑相间的花纹被雪水糊成了泥色。
一只出生没几个月的小东北虎。
额头上那个王字全被子弹掀飞了,脑浆子顺着雪地淌出一条发黑的印子。
“他妈的……这小崽子跑得真快,害老子废了两发子弹。”
拖绳子的一个瘦猴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疤哥,咱、咱今天点背啊,没瞅见大老虎,就弄着这么个没断奶的玩意儿……”
另一个矮胖子冻得直跺脚,牙齿打架的动静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
“你懂个屁!”
刀疤脸叼着半截卷烟,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他拿枪托砸了一下旁边的树干,震落一蓬雪渣。
“虎骨泡酒,这崽子的骨头最嫩!剥了皮卖到关外,少说能换三辆永久自行车!”
瘦猴吸溜着鼻涕,拽了拽麻绳。
“可、可是疤哥……这小崽子死了,那母老虎要是闻着味儿找过来,咱这几把破枪……”
“你特么怂个鸟!”
刀疤脸一脚踹在瘦猴屁股上,把人踹得一个趔趄。
“五六半在手里端着,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给他身上掏几个透明窟窿!”
陆渊藏在树后,左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压在闭锁杆上。
这帮人不是求财的饥民。
这是手里见过血的亡命徒,动作里透着股无所顾忌的混不吝。
他没打算正面硬刚,特种兵的字典里只有火力压制和一击毙命。
双管猎枪只有两发子弹,对面有半自动步枪。
硬拼那是脑子里长了霉。
陆渊脚尖一点点往左侧移,试图绕到这三人的视线死角,找个能穿透两人躯干的射击角度。
右脚刚踩下去。
厚厚的积雪底下,一截被冻得嘎嘣脆的枯桦树枝,突然承受不住重量。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在平时,这动静连只飞鸟都惊不起来。
但在死寂的雪夜,这简直就是炸雷。
刀疤脸原本还在骂娘的嘴,瞬间闭紧。
他脖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猛地扭向陆渊藏身的那片雪包方向。
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卷掉在雪窝子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谁!”
刀疤脸嗓子眼爆出一声低吼。
手腕子一抖,大拇指闪电般拨开步枪保险。
“哗啦——”
金属枪栓在寂静的林子里被猛地拉动,子弹上膛的撞击声清脆刺耳。
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豫地锁定了陆渊藏着的那截老树桩和雪包。
刀疤脸横肉绷紧,眼底爆出嗜血的凶光。
“藏头露尾的狗东西,当老子是瞎的?”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出来!三秒钟不露头,老子特么扫烂你的雪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