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三百多个顶尖学霸像被抽了魂的木偶。死死定在塑料连排椅上。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风声。
第一排那个留着短发的尖子生,下巴张得几乎脱臼。中性笔从指缝里滑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弹飞了塑料笔帽。她连低头看一眼都没顾上。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讲台上。
他们心目中高不可攀的物理学泰斗。龙国军工材料学的脊梁。
此刻正跪在讲台边缘的木地板上。
洗得发白的灰衬衫上沾满了粉笔灰。
赵院士双手死死抠着黑板下方的木边框。指甲劈裂渗出几丝血迹。
他哭得毫无形象。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流,在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水沟。
“老头,差不多得了。”
楚辞站在两步外。
他扣了扣耳朵。刚才老头那一嗓子嚎得他耳膜生疼。
打了个带大葱味的哈欠。楚辞脚上的塑料人字拖在地上随意蹭了两下。
“不就一道题算劈叉了么。至于哭成这样?”
楚辞满脸不耐烦。这早八的课实在太折磨人。
赵院士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在实木讲桌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头浑然不觉。
他哆嗦着手,一把从裤兜里掏出个屏幕碎了个角的智能手机。
大拇指沾着粉笔灰,在屏幕上连戳了三次,才勉强解开密码。
直接拨通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按下免提键。
“嘟——嘟——”
电话接通。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
“老赵?你这个点不是在给新生上大课吗?怎么有空……”
“马上给老子滚过来!”赵院士对着话筒凄厉嘶吼。
破音的嗓子在宽阔的阶梯教室里来回震荡。震得前排学生直捂耳朵。
“带上物理系正教授的聘书!还有学校的钢印公章!”
电话那头的水木大学校长明显被骂懵了。
“老赵你疯了?大清早要什么聘书?发给谁?”
“我不配教这门课!”赵院士红着眼睛指着身后的黑板,眼泪又砸了下来。“这课没法上了!赶紧给楚同学办入职!”
“嘟”。
赵院士狠狠按下挂断键。盲音在教室里刺耳地回荡。
不到五分钟。
阶梯教室后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撞开。
水木大学校长顶着一脑门白毛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藏青色的领带歪在肩膀上。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啪啪作响。
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学校保安。手里死死攥着防暴橡胶棍。
校长以为赵院士在课堂上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哪个刺头学生在教室里持刀闹事。
“怎么回事!谁在捣乱!”
校长大步跨上讲台。皮鞋踩到半截断粉笔,脚下猛地滑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
入眼就是满脸泪痕、裤腿全白了的赵院士。
旁边站着个穿白t恤、顶着鸡窝头打哈欠的年轻人。
“老赵,你先起来,有话好……”
校长伸出手要去扶。
话刚说一半。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那面长达七米的黑板。
校长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像是活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也是物理系出身。能在水木大学当校长,学术功底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
但他看着黑板上那套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变形体。
看着那把宏观受力硬生生砸进量子叠加态里的狂野矩阵。
脑子里的算力瞬间卡壳。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校长浑身剧烈一哆嗦。西装外套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这是谁推导出来的模型?”校长结巴了。舌头在嘴里僵硬地打结。
赵院士用衬衫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手指颤抖着,指向旁边靠在讲桌上快要睡着的楚辞。
“他。”老头声音嘶哑得厉害。“三分钟。写完了我这辈子连门槛都没摸到的物理学尽头。”
校长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楚辞。
像看着一头活脱脱从外星飞碟里走出来的怪物。
穿着洗变形的破短袖。脚趾头上挂着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楚……楚同学。”校长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从今天起,你就是水木大学物理系的正教授。享受国家最高级别的特殊津贴。”
底下三百个学霸脑子里“轰隆”一声。雷霆炸响。
大一新生。开学第一堂课还没上完。
就因为往黑板上写了三分钟粉笔字。直接成正教授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理科状元,觉得自己的十年寒窗简直就是个笑话。
楚辞眼皮掀开一半。
他把左脚那只快掉的人字拖重新踩实。“啪嗒”响了一声。
“没空。”
楚辞摆了摆手。满脸嫌弃。
“带几百个学生算破题?我嫌烦。不干。”
他转过身,迈开腿就要往台阶下走。老李让他来露个脸,现在脸露完了,该回去补觉了。
“等等!”
赵院士急了。老当益壮,一步跨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楚辞的胳膊。
老头力气出奇的大。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楚辞的t恤袖口。
“嘶啦”一声。本就洗发脆的纯棉布料,直接被扯出一个大豁口。露出里面的一块肉。
“不用你教书!”赵院士急得满头大汗。额头青筋暴突。“你只要挂个名!有什么脏活累活,我们物理系全包了!绝不耽误你睡觉!”
楚辞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低头看了一眼被扯坏的衣服。有点心疼。这衣服穿着最舒服。
“老李非让我来上学。”楚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挂名不用每天来点卯吧?”
“不用!绝对不用!”校长立刻接话。双手拍着胸脯震天响。“你就算一年不进学校大门,工资照发!职称绝对保留!”
赵院士这才松开手。从兜里摸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
“但你这套理论太超前了。”老头深吸一口气。“后续肯定有一堆庞大的数据模型需要整理运算。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老头眼珠一转。转身在台下三百个学生里快速扫了一圈。
手指一抬。精准指中了第一排中间的一个女生。
“白芷!你站起来!”
一个高挑的女生“噌”地站了起来。
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支碳素笔。指节捏得发白。
这是水木大学大三的天才学姐。全校公认的最聪明的脑袋。手脚麻利。几个国家级重工实验室抢破头都要招进去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你转到楚教授名下。”赵院士语气强硬,下了死命令。“做他的专属科研助理。他让你干嘛你干嘛。端茶倒水也得干好。”
白芷愣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
她堂堂一个天才,去给一个满身包子味的同龄人端茶倒水?
楚辞瞥了她一眼。
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不过既然是老头推荐的,估计使唤起来不麻烦。
“行吧。”楚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渗出泪水。“资料整理好送我院子里。困死了。”
他拖着人字拖。双手插在沙滩裤兜里。
在阶梯教室里几百道呆滞目光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后门。
下午两点。
水木大学旁边的老胡同。太阳依旧毒辣。
四合院外面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发烫的青砖上。
白芷背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手里抱着一摞足足有一尺厚的A4纸。
全是早上黑板上那些神级公式的整理复印件和演算推导。
她按着赵院士给的地址,在胡同里绕了半天,才找到了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白芷用肩膀顶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院子里很安静。
角落的水槽边,几只花蚊子绕着生锈的水龙头乱飞。
外院那棵葡萄藤底下的竹藤椅空着。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半个吃剩的西瓜皮。铁勺子还歪在红瓤里。
一股浓重的市井生活气扑面而来。
白芷皱起眉头。黑框眼镜滑下来一点,她用手指顶了回去。
墙角甚至还放着个十五块钱的红色不锈钢塑料盆。
那个能在黑板上写出跨世纪公式的“楚教授”,就住这种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资料。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踩过地上的几片枯树叶。沙沙作响。
右拐。停在西厢房门前。
两扇雕花木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股凉爽的冷气。
“楚教授?”
白芷喊了一声。声音清脆。
屋里没人回应。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运转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去。
西厢房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杂乱。
一张紫檀木软榻。床单揉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扔着那件被扯破了袖口的白t恤。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桌。
白芷走到书桌前。
她刚要把手里那摞沉甸甸的公式资料放下。
目光突然定住了。
书桌正中央。随意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机械结构草图。
纸是普通的A3打印纸。边缘还沾着一滴干涸的粉红色西瓜汁。
白芷的视线,死死落在那张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