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手掌贴上掉了一块漆的木门。
掌心微微发汗。
他用力往前一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原本像菜市场一样沸腾的高三一班，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
半空中还飘着撕碎的复习资料。
一张印着化学元素周期表的碎纸片打着旋儿，落在一个女生的马尾辫上。
全班五十多号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一百多道视线，死死钉在教室门口。
空气凝固了。
楚辞咽了口干沫。
他单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往前迈了一步。
白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橡胶摩擦声。
他做好了听嘲讽的准备。
毕竟早上自己是被特警架出去的，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犯了天条。
班里那几个平时就爱显摆的人，肯定得借题发挥踩他两脚。
“卧槽！”
后排靠窗的位置，爆出一声破音的怪叫。
赵铁柱猛地从塑料凳子上弹了起来。
大腿重重撞在课桌边缘。
桌上垒得老高的五三模拟卷稀里哗啦砸在地上。他根本没管。
“楚哥！你被特警带走还没死？”
赵铁柱几步冲过过道，两只蒲扇大的手在楚辞胳膊上乱捏。
力气大得惊人。
“热的！是活人！”
赵铁柱转头冲着全班嚎了一嗓子。
“外面都传你被外星人附体，拉去切片了！”
紧绷的空气“轰”地一下炸开。
没有无脑的嘲讽，也没有狗眼看人低的冷嘲热讽。
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满脸狂热地围了上来。
木头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楚辞！那三十架直升机真是来接你的？”
体育委员手里还抱着个破篮球，硬挤到最前面。
“你到底干啥了？把五角大楼给黑了？”
前排的班长挤丢了一只塑料拖鞋。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满头大汗。
“早上那阵仗，我还以为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楚辞被晃得发晕。
他揉了揉被赵铁柱捏酸的肩膀，干笑了两声。
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勾心斗角。
这就是最真实的高中同学。
大伙儿纯粹就是觉得新鲜、刺激，带着满满的敬畏和好奇。
“别瞎传。”
楚辞把书包往自己的课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
塑料椅背发出脆响。
“我就是前阵子在网上瞎鼓捣，帮国家解决了一点代码问题。”
他摊开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下楼买颗白菜一样随便。
“上面觉得这代码挺关键，怕我出事，就派人过来保护了一下。”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代码问题？”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楚辞背上。
“你小子平时连网吧的机子都不会重启，你给国家写代码？”
“涉密了啊。”楚辞打了个哈哈，摸了摸鼻尖。
“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多说。”
这两个词一出来，杀伤力大。
保密协议。
对这群刚考完试的高中生来说，这四个字简直比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还要牛。
“楚哥牛逼！”
“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
班里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大家围着楚辞，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楚辞随口应付着，氛围出奇的好。
人群外围。
林听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
这位平时对男生连正眼都不看的校花，此刻正咬着手里的中性笔笔帽。
透明的塑料笔帽被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没扎头发，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那双好看的眼睛越过人群，直勾勾地盯着楚辞。
平时的高冷全碎了。
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探究。
林听晚家里背景不一般。
她爷爷是退下来的老将，家里在军工系统能量大。
她比这些普通高中生清楚得多。
几行代码，根本不可能调动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封锁学校。
更别提那种带着实弹的武装直升机。
“只是代码问题？”
林听晚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清冷悦耳的嗓音让班里瞬间静了一下。
她放下中性笔。
“什么样的代码，需要国安总署的人亲自来接？”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林听晚的目光。
这丫头眼光毒得很。
自己编的理由能糊弄铁柱他们，但绝对糊弄不了这种大院里长大的女孩。
“真就是代码。”楚辞面不改色，“可能刚好卡在他们某个项目的节点上了吧。”
他没有多解释。
言多必失。
就在大伙儿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
“咳！咳咳！”
教室前排，突然响起两声刻意拔高的咳嗽。
陈子昂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球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他是地方首富的儿子。
平时班里谁换了新手机，谁买了新鞋，都得先让他点评两句。
习惯了当焦点的陈子昂，现在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风头全被楚辞这个学渣抢了。
连平时根本不搭理人的林听晚，都盯着楚辞看。
这让他非常不爽。
陈子昂把手伸进裤兜。
摸出一部崭新的银色手机。
重重拍在面前的课桌上。
“啪。”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压过周围的议论声。
“不就是个写代码的吗。”
陈子昂撇了撇嘴，拿起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现在的社会，光懂点死技术有什么用？”
他下巴微抬，鼻孔对着天花板。
“还得看人脉，看资本。技术员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命。”
人群安静下来。
几个平时跟着陈子昂混的男生互相看了看，没接话。
陈子昂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把那部银色手机往前推了推。
金属边框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看到没？”陈子昂声音拔高了几度。
“最新款的卫星通讯加密手机。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有钱都买不着。”
他指着后排的楚辞。
“我爸昨晚刚拿回来的。”
“你们猜怎么着？我爸名下那几个重工企业，拿到军方的超级大单子了！”
班里鸦雀无声。
陈子昂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说是要造什么划时代的电磁设备。”
“听我爸说，那是国家最核心的军工项目！第一批资金就拨了十个亿！”
几个男生发出惊叹声。
十个亿。这数字对高中生来说太有冲击力了。
陈子昂觉得自己的排面彻底回来了。
他摸了摸梳得锃亮的头发。
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得意洋洋。
“等这单子做完，我家在东海市那就是独一份。”
他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隔着几排课桌，冲着楚辞喊话。
“楚辞，以后你那个保密代码要是写不明白，找不到工作。”
陈子昂笑出声，满脸施舍的表情。
“来我家的厂子。”
“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我让我爸给你安排个网络主管当当。”
“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一万。怎么样？”
楚辞坐在后面，伸手掏了掏耳朵。
指甲刮过耳廓。
他看着陈子昂手里那部所谓的卫星手机。
脑子里闪过昨晚秦无极红着眼睛求自己写公式的画面。
电磁设备？军工订单？
东海市的重工企业？
楚辞砸了咂嘴。
秦老将军早上刚吼过，要把东海市所有的军工厂全划归他个人名下。
这办事效率也太快了吧。
这陈子昂他爹，现在算不算是给自己打工的马仔？
陈子昂见楚辞不说话。
以为楚辞被这十个亿的订单镇住了，心虚了。
他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陈子昂站起身。
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准备再说点什么镇住全场。顺便在林听晚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我爸刚和军区搭上线——”
陈子昂刚嚣张地说出半句话。
“叮铃铃铃！”
一长串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
那部崭新的银色卫星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
马达发出“嗡嗡”的闷响。
手机在桌面上平移，差点掉下去。
陈子昂皱了皱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老爸”两个字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陈子昂乐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吹完牛，老爹的电话就打来了。
“看好了。”陈子昂举起手机，环视了一圈教室。
“我爸这会儿打电话，肯定又签新的大合同了。”
为了显摆他家的实力。
陈子昂手指一划，直接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紧接着，他点开了免提扩音。
扬声器瞬间开启。
陈子昂清了清嗓子，准备用最从容的语气喊一声“爸”。
电话接通的瞬间。
没有想象中意气风发的报喜声。
一个男人凄厉、绝望，带着浓浓哭腔的嚎叫，直接在整个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炸开。
声音大，破了音。
“孽子！你快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