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顾建军刚在技术科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孙卫民一脚跨进来,军帽还夹在胳膊底下,脸色不太对。
“顾科长,出事了。”
顾建军手里的铅笔没放下。“说。”
“厂里新来的宋书记,今早上班第一件事就把我叫过去。”孙卫民压着声音,“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收到群众反映,你家私存军需物资,数量惊人。让我带人去南锣鼓巷核查。”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纸上有名字吗。”
“没有。匿名。”孙卫民咬了咬牙,“顾科长,这是有人往上递话了。院里那点闲话,怎么就跑到厂领导桌上去了。”
顾建军把铅笔放下,站起身。
“队伍呢。”
“已经在厂门口集结了。四个人,宋书记指定的,两个是他从部里带过来的,我不熟。”孙卫民顿了顿,“我压不住。他说要是我推脱,就换人带队。”
“别推。”顾建军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好,“你带队。你不带,换个不认字的来,我媳妇一个孕妇在家怎么应付。”
孙卫民愣住。“您不打电话?”
顾建军扫了他一眼。
“打给谁。雷首长?”顾建军语气平平,“一个厂书记派人核查厂里职员家里的物资,程序上说得过去。我一个电话把军区搬出来,明天全厂都知道顾建军心里有鬼,要靠军队护着。”
孙卫民喉结滚了一下。
“那怎么办。”
“按规矩来。”顾建军拿起帽子,“你走前门,我走胡同。我比你早到十分钟就行。”
九点整。
顾建军进屋的时候,杨雪正在给炉子添煤。看见他这个点回来,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厂里有事?”
“有人要来查咱们家。”顾建军把帽子挂在门后,“厂里新来的书记,不认识。”
杨雪把火钳靠在炉边,站起来。
“查什么。”
“查你昨天在街道办报的那些账。”
杨雪愣了两秒,脸上反倒松了。
“那不正好。”她走到里屋,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袋取出来,“东西一件没动,我心里有数。”
“不止这个。”顾建军从内衬口袋掏出那张折好的备案副本,摆在八仙桌上,“记住一件事。今天不管谁进来,谁说什么,都别拿我的身份压人。”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们查。”顾建军把副本推平,“查得越细越好。今天查一遍,往后这个厂里再有人递匿名条子,宋书记自己就得先犯难。”
杨雪看着他,慢慢点了头。
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赵锋一声干脆的喊话。
“站住!报姓名单位。”
顾建军拉开门走出去。
孙卫民站在最前头,脸上绷着。他身后四个人,两个穿厂保卫科的制服,另外两个穿深灰干部服,年纪不大,肩背挺得很直。
“顾科长。”孙卫民立正,声音放得很正式,“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奉宋书记指示,前来核查你家中物资存放情况。”
顾建军点头,没让开。
赵锋的枪横在身前,没有动,眼睛盯着后头那两个灰衣服。
“我听着。”顾建军说,“核查谁批的。”
“宋书记签的字。”孙卫民把一张纸递过来。
顾建军扫了一眼,抬头。
“上头写的是厂内核查。这儿是我家,不是厂区。”
穿灰衣服那个个子高些的往前走了半步。
“顾同志,物资在哪儿,核查就到哪儿。这个道理不用我讲吧。”
“道理我懂。”顾建军看着他,“您贵姓。”
“姓周。宋书记办公室的。”
“周同志。”顾建军语气还是平的,“我家这四扇门窗上挂的是什么,您现在能看见吧。”
周姓干部的目光往后窗方向瞟了一下。
钢丝绷得笔直,正中间那颗铅封的红字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军工铅封。”
“编号零二一三。”顾建军说,“街道办和武装部联合备案,专项编号五七一八。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前天上午刚在街道办过完账,签字盖章,一笔不差。”
他侧身让开半步。
“要查,可以。但得按备案程序复核。”
孙卫民立刻接话。“怎么个复核。”
“第一,街道办王主任必须到场。备案在她手里,正本也在她那儿。你们拿着副本对,我不认。”
“第二,铅封谁都不许碰。要开,王主任亲自剪,她剪断了她自己记账,剪完当场换新的,编号重新登记。”
“第三。”顾建军看向那两个灰衣服,“核查记录,一式三份。你们一份,街道办一份,我家一份。都得签名。”
院里静了一下。
那个个子矮些的灰衣服皱起眉。“这么麻烦。”
“不麻烦。”顾建军说,“您今天是替宋书记办事。我要是随便让你们进去翻一遍,回头账上少了半斤面粉,这责任您替宋书记担吗。”
矮个子的脸僵住。
孙卫民狠狠吸了口气,转头。“周同志,顾科长说得在理。我们没有街道办到场的手续,硬进去,回头出事我担不起。”
周姓干部盯着顾建军看了几秒。
“行。请街道办。”
赵锋马上派人跑一趟。
等人的这二十来分钟,院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
中院易中海端着茶缸站在自家门口,看见厂保卫科的制服,喉结上下动了两回,没敢往前凑。
刘海中掀开门帘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眼皮往上翻,嘴里嘀咕了半句什么。
前院阎埠贵家的门关着,报纸糊的窗户破洞里黑着。
杨雪把一壶热水和五个搪瓷缸子端到桌上,一个一个倒满。
“各位同志在外头站着冷。喝口热水。”
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
矮个子伸手接了一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九点四十,王主任赶到了。
她挎着黑皮包,进院就把台账正本拍在八仙桌上。
“哪位要核查。”
周姓干部把批示递过去。
王主任翻开看了两眼,抬眼。
“宋书记新来几天。”
“上周三到任。”
“那他怕是还不知道这个院子上过多少回名单。”王主任把批示拍回桌上,“行,查。我在这儿看着。”
她拿起那把封签钳,走到后窗底下。
“顾科长家后窗,铅封零二一三。现在我剪。”
咔哒一声。
钢丝松开,铅封落进她手心里。
“记下来。四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街道办王主任当场启封,编号零二一三作废。”
她把那颗铅封装进小纸袋,捏紧封口。
“进去吧。屋里东西你们看,不许上手。要动,跟我说。”
四个人进了屋。
顾建军没跟进去,站在屋檐底下。
杨雪走在前面,把那个铁皮箱子端出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麦乳精两罐,一罐开了封。奶粉一袋,少了一小半。钙片一瓶,鱼肝油一盒,全是原封。底下压着一叠粮票,票角齐得很。
“麦乳精开了一罐,用了三勺。奶粉这几天每天一次。”杨雪说,“票五十斤,一张不少。你们要点,我陪着点。”
周姓干部拿起粮票,一张一张往下翻。
数得很慢。
矮个子那个没看箱子,眼睛在屋里四处扫。他走到后窗边,蹲下身,盯着那根剪断的钢丝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了几笔。
顾建军在屋檐下,隔着门框看见了。
那本子合上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人拇指压住的那一页。
上面是一串数字。
零二零七。零二一三。五七一八。
抄的是编号。
不是账目,不是数量。
是这三个号。
顾建军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脸上没动。
王主任还在念台账,声音一句一句传出来。
“特级肉类五斤,已消耗。凭条编号在册。”
“甲字全国通用粮票五十斤,现存五十斤。”
矮个子把小本子塞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顾建军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
家里这一头,一根钢丝都能对上账。
厂里那一头,他今天早上离开技术科的时候,桌上那些图纸还摊着。
两头都得干净。
一丝破绽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