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是俺表哥掏钱修的!街道办凭啥贴张破纸就算充公了?今天俺非得把这锁砸了搬进去!”
粗犷的外地口音在后院上空炸开,震得屋顶瓦片嗡嗡作响。
顾建军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他走到窗前,挑开布帘子一角。
后院空地上,站着个穿黑棉袄的汉子。三十来岁,脸膛黑红,手里拎着把生锈的铁锤,正对着易中海家那两间贴了封条的屋子瞎比划。
门上的红漆封条在风里直打转,街道办的大红公章清清楚楚。
前院和中院的住户被这动静炸了出来。
阎埠贵缩在过道口,两只手拢在袖管里,探着脖子往后院看。
东厢房门后,贾张氏那张肥脸挤在门缝里,三角眼直放绿光。
他们都在等。等顾建军怎么对付这个外地来的愣头青。
顾建军松开布帘,转身走向大门。
杨雪从桌边站起,手里捏着那本蓝皮记账本,跟在丈夫身后。
“吱呀”一声。
木门敞开。
顾建军踩着台阶走下院子,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口袋里,停在离那汉子三步远的地方。
“你砸一个试试。”
顾建军语气平淡,连音量都没拔高半点。
黑脸汉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顾建军两眼,下巴一扬。
“你谁啊?俺砸俺表哥家的锁,碍着你啥事了?少在这多管闲事!”
顾建军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不爱管闲事。我就是出来提个醒。”
他下巴指了指门上的封条。
“这是街道办盖了公章的查封文书。易中海贪污集体财产,案子在市局压着。他屋里的一砖一瓦,全都是涉案赃物。”
顾建军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手里那把锤子,今天只要敢碰破那张纸半点皮。破坏涉案赃物、对抗公安机关,这两条罪名砸下来,够你在西北农场敲半辈子石头。”
“来,砸。我亲眼看着你砸。”
黑脸汉子手腕一抖,铁锤僵在半空,愣是没敢往门上落。
他涨红了脸,扯着嗓子继续嚎。
“你少拿官家话吓唬俺!俺表哥当年在老家救过俺全家的命!这恩情比天大!俺现在连住他的房都不行?俺就算进去拿两件旧衣裳留个念想,那也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顾建军直接被气笑了。
“你缺祖宗上坟,回你老家哭去。跑查封的赃房里讨恩情?”
顾建军往前迈了一步,压迫感瞬间拉满。
“易中海贪了轧钢厂十几万。他屋里一根线头,都是工人们的血汗钱。你要进去拿东西?行啊。”
“正好市局还在查易中海把黑钱藏哪了。你今天拿走一件衣服,明天公安就能把你当成贪污案的同犯带走。”
顾建军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救命恩人当得挺别致。上赶着来替贪污犯顶雷?”
黑脸汉子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咽了口干沫,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在窗根底下偷听的阎埠贵,吓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贾张氏也飞快地合上了门缝。
黑脸汉子看易家的房子硬碰不得,眼珠子一转,目光盯上了顾建军身后的三间大正房。
“行!俺表哥的房子俺不碰!”
他指着顾建军的屋子,咬着牙耍无赖。
“那你们家凭啥住三间这么宽敞的大屋?俺表哥当年好歹是院里的大爷,他都被封了,你们家凭啥啥事没有?俺今天没地方住,就在你这屋檐底下打地铺!俺看谁能赶俺走!”
这是明晃晃的撒泼耍赖。
顾建军连跟他掰扯的兴致都没了。
“雪儿。”顾建军回头。
杨雪立刻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她抖开那张纸,直接亮在黑脸汉子眼前。
“看清楚。这是街道办出具的房契证明。”
杨雪声音清脆,透着股干部子弟的硬气。
“这三间房,是我的合法陪嫁。产权清晰,手续齐全。你想打地铺?去天桥底下打。敢在顾家门前撒野,你挑错地方了。”
黑脸汉子不识字,但看着那上面的大红公章,心里先虚了三分。
但他领了任务,硬着头皮还要继续闹。
“俺不管!你们穿得这么排场,肯定也捞了黑钱!俺这就出去喊人,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你们这资本家做派!”
顾建军彻底失去耐心。
他转头看向杨雪,语调平静。
“去巷子口,把那位修鞋的同志喊进来。”
黑脸汉子一听“修鞋的同志”,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在胡同口转悠了一上午,早发现那个修鞋摊不对劲。那人一双手满是老茧,腰里鼓鼓囊囊的,看人的眼神像带了刀子,根本不是干粗活的百姓。
“你……你想干啥?”汉子握着锤子的手开始发抖。
“不干啥。”顾建军双手重新插回口袋。“你大老远从外地跑来四九城,指名道姓要进易中海的屋子,还要查我家的房产。我得让公安同志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你支的招。”
杨雪已经转过身,快步往前院走去。
“别!别叫公安!”
黑脸汉子彻底慌了。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跑。
刚跑了两步,前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杨雪带着巷子口那个穿旧棉袄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中年汉子走路带风,直接堵住了月亮门。
“顾同志,怎么回事?”中年汉子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个外地汉子。
顾建军下巴一抬。
“这位自称是易中海的远房表弟,非要砸开查封的房子拿东西。还说我家捞了黑钱,要在院子里闹事。麻烦您查查他的底。”
中年汉子眉头一横,大步走上前。
他一把揪住黑脸汉子的衣领,动作快得对方根本反应不过来。
“叫什么名字?介绍信拿出来!谁让你来南锣鼓巷闹事的?”
黑脸汉子双腿打软,差点跪在地上。
“俺……俺叫易大全!俺真没干坏事啊!俺就是……就是来四九城找活干,顺道来看看表哥……”
中年汉子手上一用力,直接把易大全拎得脚跟离地。
“顺道看表哥带着铁锤来?破坏涉案现场是重罪!走,跟我去联防办。交代不清楚,今晚就在看守所过夜!”
“长官饶命!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易大全眼泪鼻涕齐流,哪还有刚才半分嚣张的模样。
中年汉子毫不客气,像拖死狗一样把易大全拖了出去。
前院中院偷看的人群,吓得纷纷关紧了自家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家门前不仅硬,还能随时召唤公家的人下场。这谁还敢惹?
顾建军捡起地上的生锈铁锤,走到墙根底下,顺手扔进了垃圾堆里。
“回屋。”
他转身拉着杨雪进了堂屋,把木门重新关严实。
插上门栓,屋里的炉火驱散了寒意。
杨雪走到桌边,给顾建军重新倒了杯热水。
“建军,那人真是易中海的亲戚?”杨雪压低声音问。
顾建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笑一声。
“八成是。但亲戚是假,探路是真。”
顾建军把水杯搁在桌上,指骨敲了两下桌面。
“易中海进去了,但他在院子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有几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这帮人眼红易家的绝户产,又不敢自己出面撕公家的封条,所以撺掇个外地愣头青来试试深浅。”
杨雪听明白了,秀眉微蹙。
“他们不仅试探易家的房子,还顺带试探咱们家的底线。”
“对。”顾建军点点头。
“只要咱们今天让了一步,不管是由着他闹,还是真给他拿了东西。明天院子里那帮禽兽,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全扑上来。”
顾建军靠着椅背。
“打掉这块问路石,三个月内,这院子里没人再敢对咱们家的房子动心思。”
杨雪松了口气,拿过记账本,把刚才的事简单记了一笔。
顾建军站起身,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
“易家的事翻篇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往外扫了一眼。
夜幕彻底降临。
四合院里黑咕隆咚的,家家户户都拉着窗帘。
顾建军的视线,扫过易家那两间屋子的外墙。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易家东侧那堵破败的砖墙拐角处,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一块新剥落的墙皮。
顾建军眯起眼睛。
刚才天没黑透时,他只看到墙皮上有几道白印子。
现在仔细看,那不是普通的划痕。
而是用红砖头,死死刻上去的一个倒三角形符号。
顾建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红色倒三角,他太熟悉了。
那是之前保卫科查抄贾家时,在黑市踩点记录本上见过的地下联络暗号。
这标记绝不是易大全那个蠢货能留下的。
有人在暗中,盯上了易家的空房子。或者,盯上了这整个后院。
顾建军转过身,走向挂在墙上的大衣。
“雪儿。”顾建军把大衣披上,扣子一颗颗系紧。
“怎么了?”杨雪站起身,察觉到丈夫语气的变化。
“不管谁敲门,死守不开。要是听见外面有砸玻璃的声音,立刻打市局的直线电话。”
顾建军拉开木门栓,半张脸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去外面处理点脏东西。”
说完,他大步迈入夜色,将木门反手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