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2毒素?”罗明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脑中的毒理学图谱迅速展开,关于t-2毒素的信息流涌现出来。这是一种单端孢霉烯族的真菌毒素,作用机制是抑制蛋白质和dNA的合成,导致细胞凋亡和组织坏死。它对造血系统、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都有毁灭性的打击。
最关键的是,临床上,没有特效解毒剂。
“对。”沈知意收回手机,“警方通报里说,宏博医药把这种东西伪装成一种‘高效植物生长调节剂’,卖给了几家东南亚的农业公司。但实际上,买家是当地的武装组织。”
罗明宇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经济纠纷,也不是环境污染。他无意中,一脚踩进了一个国际性的生物安全事件里。
“那些工人……”罗明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不是主要目标。他们只是在生产过程中,长期、低剂量地暴露了。就像在核反应堆旁边扫地的人。”沈知意说。
“那马建国呢?”
“他可能是为了赶工,或者处理某个泄露事故,接触了高浓度的原料。”
罗明宇明白了。这解释了为什么马建国的症状比其他工人重得多,爆发也更急。
“现在怎么办?”沈知意问。“没有解药,那些工人是不是……”
“不一定。”罗明宇打断她,“没有特效解药,不代表没有治疗方案。”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t-2毒素抑制蛋白质合成,那就可以用外源性的方式,补充关键的酶和细胞因子。它破坏免疫系统,那就可以用免疫球蛋白和支持疗法。它攻击神经,那就用神经营养药物。
这是一场消耗战。比拼的是病人的身体储备和医院的综合支持能力。
“你马上去做一件事。”罗明宇对沈知意说,“帮我查一下,国内有没有做血液灌流吸附柱的厂家,产品能特异性吸附t-2这种小分子毒素的。”
cRRt只能清除水溶性的小分子。t-2毒素是脂溶性的,能穿透细胞膜,必须用特殊的吸附材料才能从血液里“捞”出来。
“好。我马上去联系。”沈知意转身快步离开。
罗明宇回到医生办公室,方林和小孙他们都在。
“罗主任,马建国的颅内压降到220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小孙汇报。
“好。”罗明宇拿起一张处方笺,“现在,调整所有工人的治疗方案。”
他口述,方林记录。
第一,所有工人立即停用常规螯合剂。那些药对t-2无效,只会增加肝肾负担。
第二,全部上大剂量维生素c、维生素b族、辅酶q10和还原型谷胱甘肽,营养支持,保护线粒体。
第三,所有人查淋巴细胞亚群和免疫球蛋白全套。根据结果,决定是否上丙种球蛋白。
第四,通知血库,准备好足量的血浆和红细胞。t-2对骨髓的抑制是毁灭性的。
“方林,你负责落实。小孙,你带骨科的人,负责监测他们的运动功能和骨骼情况。”罗明宇分派任务。
“罗主任,我们……”方林看着那套全新的方案,有些不知所措。这完全超出了内科的常规治疗范畴。
“这是战争。我们没有援军,没有指南。只能靠自己。”罗明宇看着他们,“每一个小时,都可能有人血象掉到零。每一个小时,都可能有人内脏出血。打起精神来。”
在场的所有年轻医生,都被罗明宇身上那股镇定而强大的气场感染了。他们不再恐慌,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医嘱。
罗明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救护车还在不断地把从其他乡镇卫生院转过来的工人送来。
他知道,南洲县人民医院,现在成了这场生化危机战役的最前线。
而他,是总指挥。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任务提示。
【触发S级公共安全应急响应任务:‘无解之毒’。】
【任务目标:在48小时内,将至少80%的重症患者死亡率降至10%以下。】
【任务奖励:寿命1000天。自定义模块兑换权限升级至三级。】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剩余寿命清零。】
这是系统第一次,发布失败惩罚为“清零”的任务。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好不容易赚回来的六年多寿命。
罗明宇关掉系统面板。
他没有选择。
他走到马建国的病房。
经过腰穿引流和支持治疗,马建国已经从深度昏迷中恢复了意识,但人是瘫的,说不出话。
罗明宇走到他床边。
“马建国,你听着。”罗明宇俯下身,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t-2毒素。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那个反应釜的生产流程,有没有用到一种叫‘活性炭’的东西。”
t-2毒素没有解药,但它的前体物质,在合成过程中,如果用活性炭进行过吸附提纯,毒性会大大增加。反之,如果没用,或者用了劣质的活性炭,很多前体物质会残留在终产物里。
而那些前体物质,是可以被某些药物中和的。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马建国的眼球动了一下。他看着罗明宇,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已经影响了他的语言功能。
罗明宇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字体调到最大。
他在上面打了一行字:【用过活性炭吗?用过,眨一下眼。没用过,眨两下。】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马建国眼前。
马建国盯着屏幕,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求生的欲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眨了两下眼睛。
没用过。
罗明宇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在脑中构建出t-2毒素不经过活性炭提纯的化学反应路径。大量的副产物,比如环氧化物和一些醇类,会残留在毒素里。
而这些副产物,对一种药物非常敏感。
乙酰半胱氨酸。
一种非常便宜的,用来化痰的药物。
它的化学结构里有巯基,可以和那些环氧化物发生反应,中和它们的毒性。
虽然不能直接解t-2的毒,但可以大大减轻病人的全身中毒负荷。
“方林!”罗明宇冲出病房,“去药剂科!把所有库存的乙酰半胱氨酸全部拿过来!注射液、泡腾片、颗粒剂,不管什么剂型,全部拿来!”
“罗主任,那是化痰药啊?”方林不解。
“现在,它就是解药!”
半小时后。
第一批乙酰半胱氨酸溶液,通过静脉,缓缓滴入工人们的身体。
罗明宇站在护士站的中央,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的将军。
他不知道这个推论是否正确。
这是他基于不完整的化学知识和系统模块做出的最大胆的赌博。
如果赌对了,他能为这些工人抢回宝贵的治疗窗口期。
如果赌错了,这些药物可能会和t-2毒素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加速他们的死亡。
晚上十点。
第一个工人的血常规报告出来了。
白细胞,从入院时的2.1,回升到了3.5。血小板,从45,回升到了68。
骨髓抑制,被遏制住了。
有效!
罗明宇握紧了拳头。
他赌赢了。
就在这时,沈知意打来电话。
“罗明宇,我找到了。国内有一家,在苏州,叫‘纳微科技’。他们生产一种高分子吸附树脂,专门用来做血液灌流,可以吸附霉菌毒素。”
“太好了!”罗明宇精神一振,“让他们立刻发货!不,我亲自去拿!”
“来不及了。从苏州到南洲,最快也要一天。”沈知意说,“但我查了他们的发货记录。他们昨天刚给长湘的一家医院送了一批货。”
“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你的导师,汪建平主任的科室。”
罗明宇愣住了。
他没想到,最后的救命稻草,竟然在汪建平手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自从他离开省院,他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汪建平。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汪建平沉稳的声音。
“老师,是我,罗明宇。”
“我知道是你。”汪建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吧,什么事。”
“老师,我需要一批纳微科技的血液灌流吸附柱。急用。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
罗明宇能听到汪建平的呼吸声。
“南洲县的事,我听说了。”汪建平缓缓开口,“你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老师,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三十五条人命,都在等这个东西。”
“你以什么身份来要?”汪建平问,“南洲县医院治未病科主任?还是我汪建平的学生?”
罗明宇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这不仅关系到那批救命的耗材,更关系到他与汪建平之间,那段被他亲手中断的师生情谊。
“老师,”罗明宇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您的学生,罗明宇。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