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疾控中心的车第一个到。
老陶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看到厂房门口那条泛着黄褐色泡沫的水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干了二十多年公共卫生,这种颜色的水,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罗主任,你说的大案子,就是这儿?”老陶走到罗明宇身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采样瓶和长柄采样勺。
“嗯。”罗明宇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过去,“水样。你再取一份底泥样本。重点检测六价铬、镉、汞、铅、砷。”
沈知意站在一边,已经给县环保局打了电话。环保局的人说正在开会,让她把情况发到局长邮箱。
罗明宇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拿出手机拨给陈大苗。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明宇?你不是请假了吗?”陈大苗的声音带着午休后的慵懒。
“陈院,南郊废旧电池厂,十五名以上工人疑似重金属复合中毒,肝肾功能损伤。我人在现场。”罗明宇语速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陈大苗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一个急性中毒事件,如果处置不当,就是重大安全责任事故。
“你确定?”
“我刚给一个工人查了体。K-F环阳性,肝掌,巩膜黄染。问了病史,厂里最近有一半人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来上班。”
“我马上跟老杨院长汇报!你先稳住,别让工人跑了!”陈大苗挂了电话。
罗明宇知道,陈大苗比他还急。治未病科和罕见病中心现在是南洲县医院的招牌,是他陈大苗的政绩。这块招牌要是砸了,他比谁都心疼。
系统面板上,7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走掉了四十分钟。
罗明宇对沈知意说:“你去找那个看门的大爷,把他带到车上,别让他乱跑。他是个活的证据。”
沈知意点头,走向厂房侧门。
罗明宇又拨通了方林的电话。
“方林,你现在立刻去一趟行政楼,找医务科小钱,把咱们罕见病中心预备的《职业病暴露高危人群筛查问卷》打印五十份。然后去药剂科,把所有重金属螯合剂的库存盘点一遍,特别是二巯丙磺酸钠和依地酸钙钠,有多少支,效期到什么时候,五分钟内报给我。”
“好的罗主任!问卷在哪台电脑里?”
“d盘,‘南洲模式’文件夹,第二版。”
挂了电话,罗明宇看着老陶和他的同事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在水沟边取样。
他知道,检测只是第一步。最难的是把那十几个已经出现症状,但可能因为害怕丢工作、或者根本没意识到严重性的工人,一个个从村里找出来,带回医院。
他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
他想到了一个人。
罗明宇拨通了马远志的电话。
“马主任,我罗明宇。”
“有事?”马远志的声音听起来刚做完一台手术,有些疲惫。
“南郊废旧电池厂,重金属中毒,至少十五个。我需要骨科的人帮忙。”
“中毒找你们内科,找我干嘛?”
“重金属会沉积在骨骼里,导致骨质疏松、病理性骨折。我需要你的人去给工人做初步的骨骼查体,评估风险。另外,很多工人有关节痛的症状,基层分不清是风湿还是中毒,容易漏诊。”罗明宇把理由准备得很充分。
电话那头,马远志沉默了。他想起上次自己差点把多发性骨髓瘤当成腰椎间盘突出,就是罗明宇看出了问题。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的角度,总是比别人深一层。
而且,“需要你帮忙”这几个字,从罗明宇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不是命令,是承认你的专业价值。
“行。我让小孙带两个住院医过去。什么时候?”
“现在。到医院门口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罗明宇心里有了底。内科、骨科,两条线动起来了。
环保局和公安局的车几乎同时到达。
带队的是环保局执法大队的张队长和经侦大队的王勇。
王勇看到罗明宇,直接走了过来。“罗博士,又是你。”
“王队,厂房里可能还有没处理完的危险化学品。需要你们进去固定证据。”罗明宇指了指那扇铁门。
张队长拿着一份文件,是厂区的环评报告。“报告上写的是普通废品回收,没有提到电池拆解和化学品提炼。”
“他挂羊头卖狗肉。”沈知意从车里下来,身边跟着那个看门大爷。她已经问清楚了,厂里白天拆电池,晚上用强酸“洗金”,提炼线路板里的贵金属,废水直排。
王勇立刻下令:“破门!”
十五分钟后,厂房内部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几十个大塑料桶敞着口,里面是黑绿色的酸液,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地上堆满了拆解开的汽车电瓶和手机电池,黑色的铅粉和电解液流得到处都是。角落里还有一个土制的高炉,旁边堆着烧过的线路板残渣。
“把现场封锁!所有东西都取样!”张队长脸色铁青。
罗明宇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对王勇说:“王队,麻烦你派两个人,跟我去附近的村子找人。”
“找工人?”
“对。他们是受害者,也是证人。”
罗明宇从方林发来的微信里,拿到了附近村庄的名字和那十几名工人的大致住址。
一个小时后。
横塘村。
罗明宇和两名警察走进一户农家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李建军?”警察问。
男人懒洋洋地睁开眼。“干啥?”
“县医院免费体检,跟我们走一趟。”
“不去。没病。”李建军摆摆手。
罗明宇走上前。“你最近是不是晚上腿抽筋,白天手抖得厉害?”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便颜色是不是跟浓茶一样?大便带血?”罗明宇继续问。
李建军从竹椅上坐了起来。“你是哪个?”
“县医院的医生。”罗明宇说,“你这不是小病。是中毒。再不去医院,肝就烂了,肾也保不住。”
李建军的老婆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话,腿一软。“医生,他就是最近懒,不想去干活。没那么严重吧?”
“把他手伸出来。”罗明宇对她说。
女人把丈夫的手拉起来。罗明宇指着他指甲上的白色横纹。“看到这个没?叫米氏线。是砷中毒的标志。再看他牙龈。”罗明宇让他张开嘴,“这条蓝黑色的线,是铅中毒。他身体里现在就是个重金属罐子。你们家烧菜的锅,是不是铁锅?”
“是啊。”
“他是不是最近总说菜有股甜味?”
女人愣住了。“是啊!我说没味,他还骂我盐放少了!”
“那是神经中毒的早期症状,味觉出问题了。”罗明宇收回手。“现在,还觉得是小病吗?”
李建军不说话了。他老婆拉着他的胳膊。“当家的,跟医生走吧!”
一个下午,罗明宇带着警察跑了三个村,用同样的方法,“吓”回来七个工人。
回到县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急诊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筛查中心。方林带着三个护士,马远志的小孙带着两个骨科住院医,正在给工人们抽血、登记、做初步的查体。
陈大苗和老杨院长都站在旁边,脸色严肃。
罗明宇把水沟的水样检测申请单交给检验科老王。“急查。我要所有重金属的数据。”
他走到方林旁边,拿起一份刚登记完的问卷。
姓名:赵铁柱。年龄:52。症状:乏力,关节痛,记忆力减退。
一切都符合铅、砷、镉的复合中毒模型。
罗明宇翻到第二页。
过敏史:无。
既往病史:无。
等等。
罗明宇的目光停在问卷的最后一栏。
“其他不适症状描述”。
赵铁柱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最近干活的时候,偶尔闻到一股烧焦羽毛的味道。闻到就想吐,眼睛睁不开。”
烧焦羽毛的味道?
罗明宇的脑子里,那个刚获得的“多重毒理交互对抗树谱”模块,瞬间被激活了。
铅、砷、镉、汞、铜,这些金属本身或者它们的氧化物,都没有这种气味。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厂里,除了重金属,还有第三种,甚至第四种未知的毒物。
而这种毒物,能产生神经毒性气体。
系统面板上,倒计时还剩63小时。
罗明宇走到赵铁柱面前。“你说的那个味道,是在哪个车间闻到的?”
“就是西边那个小屋子。老板不让我们进去。说里面是配电房。”赵铁柱有气无力地说。
罗明宇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勇的电话。“王队,你们搜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独立的小屋子,挂着配电房牌子的?”
“有。门锁着,我们没进去。”
“立刻回去!把门打开!里面不是配电房!”罗明宇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是毒气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