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我下周来南洲。别问为什么。”
他打了一个“别”字,删了。
打了一个“好”字,也删了。
最后输入法光标闪了半天,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沈知意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说“别问为什么”就是“你最好问”。
你不问,她自己也会来。
你问了,她骂你多余。
横竖都是她的地盘。
三年——上辈子的三年。
他把所有关系斩断,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活成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沈知意最后一条微信他记得,日期是2023年8月17号:“罗明宇,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发消息了。你保重。”
他连那条消息都没点开过。
这辈子,他回了“活着。回南洲了。”五个字。
沈知意没追问。
后来断断续续聊了几句,温度始终卡在零上两度——化不了冰,也冻不死人。
现在她要来南洲。
罗明宇翻了个身。
旧床弹簧嘎吱叫了一声。
隔壁妹妹的房间计算器还在啪啪响——距离高考三十六天。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18年的数字和沈知意的脸交替出现。
18年。
沈知意。
18年。
沈知意。
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东西,但都让他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罗明宇在厨房帮母亲称体重。
“64.5。”
又涨了。
六天涨了1.1公斤。
趋势不好。
他蹲下来调电子秤的位置,让母亲重新站上去。
还是64.5。
排除仪器误差。
呋塞米40mg已经在跑了。
加到60mg?60mg的利尿量对肾脏不是小负担,母亲肌酐上次查是87,正常范围内,但泼尼松本身也有肾脏代谢压力。
两个药同时对肾脏施加负荷——
“又蹲那里发什么呆?”
母亲把一碗稀饭端到桌上。
筷子敲了两下碗边。
“没。妈,你今天小便几次了?”
“大清早问人家上几次厕所——你个伢子有没有礼貌?”
“医嘱。回答。”
“……四次。昨天晚上一次,今早三次。”
四次偏少。
正常利尿反应下应该更频繁。
要么呋塞米已经出现耐药,要么泼尼松导致的水钠潴留速度超过了利尿剂的排泄能力。
赛跑。
两种药在体内赛跑。
利尿剂在排水,泼尼松在蓄水。
目前看,蓄水的正在赢。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day7,64.5kg,+1.1。呋塞米反应减弱?考虑加量至60mg或联用氢氯噻嗪。”
到了医院。
上午门诊照常。
方林已经能处理绝大多数常见病了——上周他独立完成了一个糖尿病足溃疡的清创换药方案,连马远志路过看了一眼都没挑出毛病。
主治考试还有两个月,罗明宇每天出的三道题方林雷打不动地交卷,正确率从最初的六成爬到了八成。
上午第七个号是个意外。
五十三岁女性,教师。
主诉:双手麻木三个月,加重一周。
罗明宇在听她描述的时候,脑子里的“谓之工”望诊自动开始运转。
面色偏暗黄,唇色淡,眼睑苍白——贫血面容。
舌淡胖,苔薄白,边有齿痕。
“哪只手?”
“两只都麻。手套样的。从指尖往上,到手腕。”
手套样分布。
对称性末梢感觉异常。
周围神经病变。
鉴别诊断清单在他脑中展开——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维生素b12缺乏、酒精性、药物性、重金属中毒、格林巴利综合征、腕管综合征……
“血糖查过吗?”
“体检正常。”
“喝酒吗?”
“不喝。”
“吃什么药没有?”
“就胃药。奥美拉唑。吃了三年了。”
罗明宇的手停住了。
奥美拉唑。
质子泵抑制剂。
长期使用ppI有一个不太被基层关注的副作用——抑制胃酸导致维生素b12吸收障碍。
b12缺乏的经典表现之一就是周围神经病变,对称性手套袜套样感觉异常。
加上她的贫血面容——b12缺乏也会引起巨幼细胞性贫血。
“查个血常规加维生素b12水平。”
方林在旁边记,笔顿了一下:“b12……县里能查吗?”
“查不了。送。”
方林在开检验单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又送。”
罗明宇没接话。
这就是县医院的日常——查不了的送,送不了的猜。
猜不了的转。
在省院,这些项目按个键就出来了。
在南洲县,每一个“送”字背后都是一天到一周的等待、一笔额外的费用、一个可能失访的病人。
中午罗明宇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未知号码。
南洲本地的区号。
“喂?”
“罗明宇,我到了。你在哪?”
沈知意的声音。
她说下周来,但她提前来了。
典型的沈知意——计划是用来打破的。
“……医院。”
“哪个医院?”
“南洲县人民医院。你在哪?”
“你们门口。”
罗明宇放下筷子。
盘里的红烧茄子只吃了两口。
他走出食堂,穿过门诊大厅,推开医院正门。
五月的南洲午后阳光白得发烫。
他眯了一下眼。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面。
一年半没见了——对她来说是一年半,对他来说是四年半。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摆塞进浅色牛仔裤,肩上挎一个帆布包,头发比记忆里短了,到锁骨。
比记忆里瘦了一点。
她看见他的时候,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人隔着六级台阶和大约四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瘦成这样?”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过得好吗”,是“你怎么瘦成这样”——跟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正常。”
“正常个屁。你以前一百三十多斤,现在多少?”
“一百一十五。”
沈知意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这是她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大三那年模拟法庭比赛之前她也这样,把包带拉来拉去,拉到带子都快断了。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食堂?”
“你请人吃食堂?”
“不然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喝个水就行。”
罗明宇带她上了二楼。
治未病科下午才开诊,现在空着。
诊室虽小但干净,窗户打开有穿堂风。
茶台上的紫砂壶——宇行买的那把一百二的——被他带过来了。
沈知意在诊桌对面坐下来。
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的“上工治未病”五个字,看到了角落的矮柜和密封罐里的枸杞陈皮,看到了桌上母亲缝的荞麦皮脉枕。
“这就是你的地盘?”
“试点科室。”
“我以为你在省院心内科混得风生水起呢。结果跑到这种地方来——这地方多大?十几个平方?你省院的导师知道你在这儿看病,不得气死?”
罗明宇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矿泉水,常温的。
“他知道。他没气死。”
沈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窗外有蝉在叫,南洲五月的蝉来得早,叫声还不太成规模,稀稀拉拉的。
“你为什么回南洲?”
“陪我妈。”
“就这个理由?”
“嗯。”
“罗明宇,你跟我说实话。”
罗明宇靠在椅背上。
椅子底下崔大武做的那块木头稳稳当当。
“我妈心脏不好。回来方便照顾。”
沈知意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她是学法律的,审讯式追问是职业本能。
但此刻她没有追。
“你不回我消息的那段时间——”
“知意。”
“让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