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反复三次之后他终于走动了——不是回房间,是进了厨房。
冰箱嗡嗡响着。
他拉开门,里面一盆剩菜、半瓶辣椒酱、三个鸡蛋、一袋馒头。
他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又放回去一个。
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才从脑子里那份阳性报告里拔出来。
Anti-ANt抗体阳性,Anti-β1-AR抗体阳性。
第一个靶向心肌细胞腺嘌呤核苷酸转位酶,参与线粒体能量代谢——攻击心肌的发电厂。
第二个靶向β1肾上腺素能受体,直接干扰心肌收缩调节——攻击心肌的控制中心。
两个抗体同时阳性,攻击两个不同靶点。
他母亲的免疫系统正在对心脏执行一次精准的双线打击。
煎蛋糊了。
他把锅端下来,铲子刮了两下,黑边白心地搁在碗里。
吃了一口。
没放盐。
问题的核心不在诊断——诊断已经清楚了:甲减叠加自身免疫性心肌损伤,双因素驱动的扩张型心肌病。
问题在治疗。
甲减的部分,左甲状腺素钠正在跑,四到六周见效。
这条线没有争议。
免疫攻击心肌的部分,标准做法是泼尼松。
但泼尼松在心衰患者中的应用,教科书上写着“权衡利弊”四个字——翻译成临床语言就是:有可能帮忙,有可能添乱,你自己看着办。
泼尼松的问题清单他闭着眼都能背:水钠潴留加重容量负荷、升高血糖、诱发感染、骨质疏松、消化道出血。母亲LVEF40%,心功能代偿在临界线上晃,水钠潴留多一百毫升,那颗泵就可能从“勉强能干”滑进“干不动了”。
但不用泼尼松呢?
抗体继续攻击心肌。
心肌细胞持续凋亡。
纤维化面积扩大。
LVEF从40%往35%、30%走。
走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就算把甲减纠正了、把抗体压下去了,纤维化的心肌也回不来。
不可逆。
罗明宇把糊了的煎蛋吃完,碗搁在池子里没洗。
他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在“两条路”下面写:
路线A——先不动免疫,等甲状腺素起效。
四到六周后复查彩超,看LVEF走势。
如果甲状腺素纠正后LVEF开始回升,说明甲减是主因,抗体可能是旁观者效应(infected bystander),暂时不需要免疫抑制。
路线b——现在就加泼尼松。
低剂量起步,15mg/d,配合加大呋塞米剂量对冲水钠潴留,密切监测体重、尿量、bNp。
赌免疫攻击是心肌损伤的主要驱动力,早压早好。
笔停在两个选项之间。
上辈子他在这种岔路口的选择是什么来着?——跪道观。
他把笔搁下,闭了一会儿眼。
汪建平说过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是查房时对所有学生说的。
原话是:“你们以后会遇到很多两难的选择。选A有道理,选b也有道理。这时候不要赌。回到证据。没有证据的时候,回到病理生理。病理生理也指不了路的时候——回到病人。”
回到病人。
母亲,五十四岁。
心衰NYhAII级(近期有过一次III级发作),LVEF40%,甲减合并自身免疫性心肌损伤。
目前新四联已上,左甲状腺素正在滴定。
生活状态:能做饭、能买菜、能骂他不吃饭。
回到病人。
如果现在加泼尼松——最乐观的情况是抗体被压制,心肌损伤停止,LVEF回升。
最悲观的情况是水钠潴留诱发第二次急性心衰发作。
上一次夜间发作他在家,抢回来了。
下一次呢?下一次他在医院值班呢?下一次妹妹考试周不在家呢?
如果不加泼尼松——抗体继续工作。
每一天都在吃掉心肌。
但甲状腺素也在起效,四到六周后会给他一个答案:甲减纠正后LVEF是升还是降。
四到六周。
母亲的心脏扛得住四到六周吗?
他翻出手机,打开知网VIp(韩大海的账号),搜索“自身免疫性心肌炎+糖皮质激素+心力衰竭”。
文献不多。
两篇中文综述引用的都是国外的小样本研究和个案报道,证据级别跟他上辈子找的偏方好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是,这些起码发表在同行评审的期刊上。
有一篇2019年的回顾性分析引起了他的注意,作者来自阜外医院。
纳入了23例抗心肌抗体阳性的dcm患者,其中12例接受泼尼松治疗,平均起始剂量0.5mg/kg/d;11例未接受免疫抑制。
六个月随访结果:泼尼松组LVEF平均提升8.3%,对照组提升2.1%。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但样本量太小。
23个人。
掷骰子的把握度。
而且那12个接受泼尼松的患者里,有3个出现了明显的液体潴留,其中1个诱发了急性心衰需要住院——占比8.3%。
十二分之一。
罗明宇盯着这个数字。
如果母亲是那十二分之十一,泼尼松救她。
如果母亲是那十二分之一——
他合上笔记本。
然后又打开。
在路线A和路线b之间,他写了第三行字:
路线c——先上甲状腺素,两周后复查LVEF。
如果LVEF稳住或回升,继续观察;如果继续下降,立即加泼尼松,同时加大利尿。用两周时间换一个初步判断——甲减纠正能不能止住下滑。
不是A,不是b,是Ab之间的折中。
不够果断。
不够帅。
但最安全。
罗明宇把笔记本合上。
这一次他没犹豫太久。
上辈子他的错不是选错了路线——是拒绝接受不确定性。
这辈子他可以接受。
他选c。
手机上系统安安静静的。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不给点建议?”
系统沉默了三秒。
【建议宿主早点睡觉。明天治未病科开张。】
周一上午。
门诊楼二楼,原来的空置中药房已经面目全非。
谭小龙找的木工师傅花了三天把旧药柜全拆了。
靠东墙打了一排新的矮柜,松木本色,没刷漆,闻起来有股木头的清香。
柜子上摆了几只密封玻璃罐,里面分别装着枸杞、菊花、陈皮、红枣——不是药,是展示用的,让人进来第一眼不会觉得自己走错到了化验室。
西墙挂了一幅字,不是草书,是楷体——“上工治未病”五个字,网购的打印品,连框带字八十块。
罗明宇本来想写一幅,但他的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
诊桌在房间中央偏北的位置,是从内科搬过来的旧桌子,方林帮忙用砂纸打磨了桌面上的墨渍和圆珠笔痕。
桌上摆着一个脉枕——不是买的,是母亲用碎布头缝的,里面塞了荞麦皮,软硬适中。
最值钱的是一台新电脑。
陈大苗从行政楼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去年省里发的信息化建设物资,一直没拆封。
罗明宇怀疑这台电脑原本的归属是某个人的办公室,但他没问。
门口挂了一块亚克力牌子:治未病科(试点)。
括号里那两个字让整块牌子的气势减了六成。
上午八点,罗明宇照常在一楼内科门诊坐诊。
治未病科的号挂在下午——两点到五点。
陈大苗的意思是先跑起来,看看有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