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罗明宇提前五分钟到了行政楼三楼。
陈大苗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出电热水壶烧水的声音。
罗明宇敲了两下门框,陈大苗正蹲在那个上锁的小木柜前面翻茶叶,地中海的头顶对着门口,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那圈稀疏的头发被他小心翼翼地梳向中间,像最后几棵守卫阵地的老兵,姿态悲壮但覆盖面积约等于零。
“坐坐坐。”陈大苗头也没抬,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今天泡白茶,去年老赵从福鼎带回来的寿眉,存了一年刚好。”
罗明宇坐下来。
陈大苗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叠文件,最上面那叠用回形针别着,露出一角——省卫健委红头文件。
水开了。
陈大苗烫杯、投茶、注水,动作比他开院务会流畅得多。
“小罗,你来了这两个多月,门诊量翻了多少你知道不?”
“方林跟我说过。大概翻了一倍。”
“一倍都不止。”陈大苗把茶杯推过来,“住院率涨了三成,而且不是凑数——实打实的有效住院。上个月市卫健委来抽查病历质量,给了全市二甲医院第二名。第二名啊。我们以前排第几?倒数。”
他搓了搓手,坐到办公桌后面。
“我今天找你,是有个事。市里刚发了通知,下半年要搞县级医院能力提升工程,重点扶持一批有潜力的二甲。设备采购有专项补贴,最高五百万。”
罗明宇的手停了一下。
“但这个钱不是白给的。要申报,要评审,要看你医院有没有对应的人才和学科基础。”陈大苗的手指头点了点桌上的红头文件,“我看了一遍申报条件,有一条——申报单位须具备至少一名副高及以上职称或博士学历的学科带头人。”
他抬头看着罗明宇。
“全院就你一个博士。”
罗明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茶确实不错,入口甜润,回甘很长——他上辈子没喝过什么好茶,这辈子的味觉好像被重置过,什么都觉得有滋味。
“陈院长,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牵头写这个申报材料。”陈大苗说到正事语速快了一截,“学科方向、设备清单、人才培养计划——你来拟。这个事你最懂。”
设备清单。
罗明宇放下茶杯。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两个月。
从第一天进诊室发现连个像样的心脏彩超都是十年前的老机器,到给虎子查血铅要送市疾控,到SLE病人的抗体检测要拜托老王同事顺路捎标本——每一次“送检”“外查”“转院”,都是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这个医院的硬件,撑不起他想做的事。
但他不能直接开口说“我需要设备”。
直接说,动机太私人了。
一个博士跑到县医院,两个月后就开始要设备,怎么看都像是来镀金搞资源的。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框架。
“陈院长,我想跟你聊一件事。可能跟这个申报有关,也可能更大。”
陈大苗眉毛动了一下。“说。”
“我这两个月看了快一百五十个病人。其中需要外送标本的——二十三例。需要转院的——七例。需要做但我们做不了的检查——四十一项。”
他是真的数过。
笔记本上有一页专门记这个,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病人编号。
“最夸张的一次,一个高血压病人查个肾动脉多普勒,我们没有彩超探头,送市一院排了两个星期。等结果回来的时候病人已经自己去药店买了降压药吃了半个月——买的还是复方利血平。”
陈大苗的表情从“听汇报”变成了“有点痛”。
罗明宇继续。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的门诊病人里,六十岁以上的占多少?”
陈大苗想了想。“一半以上吧。”
“百分之六十七。我让方林统计过。而且这个比例每个月都在涨。”
南洲县的人口结构罗明宇太清楚了。
年轻人外出务工,留下来的是老人和孩子。
2021年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南洲县六十岁以上人口占比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二。
往后只会更高。
“陈院长,南洲县的未来十年,不是年轻人回来创业的问题——是老年人怎么在本地看得上病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我回来,不光是陪我妈。”
这句话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加任何情绪修饰。
陈大苗的手搁在茶杯上,没端起来。
“我在省院做规培的时候,天天接触的是全省最复杂的病例。冠脉三支病变、主动脉夹层、难治性心衰——每一个都是教科书级别。但我后来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病人,有一半以上,是从基层转上来的。转上来的时候,最佳治疗窗口已经过了。为什么?因为基层发现不了。不是基层的医生笨,是没有设备、没有检测手段、没有筛查流程。”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变沉——就是在陈述。
“一个甲减的病人,如果在社区就查了甲功,就不会拖到心脏扩大了才发现。一个铅中毒的孩子,如果在镇上就能做血铅,就不用等我在县医院发现。”
“这些不是疑难杂症。是基本的、应该在基层解决的问题。但我们解决不了——因为没有工具。”
陈大苗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汪建平那种深思熟虑的节奏,是他自己的习惯——像拍蚊子没拍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
“借这次申报的机会,把检验科的能力提上来。至少——甲功、风湿免疫抗体谱、血铅这几项,不用再外送了。超声探头配齐。如果有余量,加一台十六排ct。”
陈大苗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罗明宇知道他在算账。
一台十六排ct,最便宜的国产机型也要一百五十万。
超声探头配齐大概三十万。
检验科新增项目的设备和试剂——六十万打底。
五百万的补贴,设备采购吃掉一半还多。
剩下的要搞基建、搞培训、搞信息化——全是钱。
而且补贴是分期拨付的,先到百分之三十启动资金,中期验收后再拨百分之四十,终期百分之三十。
前期差额需要医院自己垫。
县医院哪来的钱垫?
“小罗。”陈大苗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不是不想搞——是搞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补贴五百万,听着多,但设备一进场,维护费、耗材费、人员培训费——都是长期支出。院里现在的财政状况你不清楚,我跟你交个底——”
他的声音压低了两度。
“去年全年结余负七十二万。今年前四个月,还没扭过来。你知道内科医生的绩效奖金是怎么发的?从住院收入里按比例扣。门诊量翻一倍有什么用?门诊收费能覆盖多少成本?大头在住院。而住院量虽然涨了三成,但新农合报销比例卡在那里,实际到手的结算款——唉。”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能把茶杯里的热气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