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罗明宇的脖子已经硬成一根棍。
他是趴在书桌上睡着的，脸压在笔记本上，左半边脸印了一行反字——“漏了病因”。
六点十分，他听见母亲卧室门响。
脚步声。
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然后是厨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她起来了。
能自己走到厨房，说明昨晚呋塞米和硝酸甘油起了效，肺淤血暂时减轻。
罗明宇没有冲出去，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三十秒，确认脚步声稳定——没有停顿、没有扶墙、没有喘息——才站起来。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前打鸡蛋。
“妈。”
“哟，今天起这么早。”母亲头也没回，“昨晚吵到你了吧？我就是呛了一口水——”
“妈，今天上午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鸡蛋壳碎了一半，蛋液挂在碗沿上往下淌。
“又查？上回不是查了——”
“上回漏了几项。”
“你这孩子，好好的人被你查出毛病来才高兴？”
罗明宇没接话。
他走到灶台边把碗里的蛋壳碎片挑出来，接过母亲手里的筷子把蛋液搅了。
“八点半之前到，抽血要空腹。早饭先别吃。”
“不吃早饭我低血糖——”
“抽完血我给你买肉包子。两个。”
母亲嘴上还要反驳，但她昨晚确实喘得凶。
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对自己的身体再迟钝，凌晨喘到坐起来这件事她是记得的。
“……买三个。两个肉的一个糖的。”
七点四十五，母女三人出门。
罗玉雪坚持不上早自习要跟着去，罗明宇说你高考还有四十三天，她说请一节课又不会死。
两个人在楼道里小声争了三个回合，最后罗明宇妥协了——但条件是到了医院她在大厅坐着看书，不许进诊室添乱。
罗玉雪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
到了县医院，方林已经在抽血室等着了。
昨晚两点罗明宇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上午帮我给我妈抽血，项目清单在图片里”——方林秒回一个“收到”，然后补了一句“你怎么两点还没睡”，没有得到回复。
抽血项目罗明宇列了十一项。
甲功五项——tSh、Ft3、Ft4、t3、t4。
这是他漏掉的最关键一环。
甲状腺功能减退是可逆性扩张型心肌病最常见的继发病因之一。
甲减导致心肌黏液性水肿，心肌收缩力下降，心脏扩大——而这一切，补充甲状腺激素后可以逆转。
抗心肌抗体——排除自身免疫性心肌炎。
铁蛋白、血清铁、总铁结合力——排除血色病。
心肌铁沉积同样可以导致限制性或扩张型心肌病。
ESR、cRp——评估有无活动性炎症。
bNp——评估当前心功能状态，跟三月底的数据做对比。
肝肾功能——评估用药安全性。
血常规——基础指标。
方林一管一管抽，母亲皱着脸嘟囔“抽这么多管血，人都要抽干了”。
罗玉雪在大厅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但眼睛时不时往抽血室的方向瞟。
抽完血，罗明宇给母亲买了三个包子。
两个肉的一个糖的。
母亲吃糖包子的时候，他在旁边翻手机里存的《扩张型心肌病诊断与治疗指南（2018修订版）》。
指南第三节，“病因筛查”——白纸黑字写着：所有新诊断的dcm患者均应进行甲状腺功能检测，以排除甲减相关心肌病。
本科生都知道的事。
他漏了两个月。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太急了。
三月底看到LVEF42%的数字，脑子里全是“赶紧上新四联、赶紧抢时间”——就像上辈子拿到诊断结果后满世界找偏方一样，急，让他跳过了最基础的步骤。
两辈子了。
急的毛病改不掉。
化验结果要等到下午。
甲功外送，最快下午三点。
上午的门诊罗明宇心不在焉——不是对病人不在焉，那个他做不出来。
是看完病人在等下一个号的间隙，他的手会不自觉去摸手机，看看检验科有没有发消息。
方林注意到了，但没说。
他只是在每个间隙把农夫山泉往罗明宇手边推了推。
十一点二十，先回来的是血常规和肝肾功能。
血红蛋白118g/L，正常。
肝功能正常。
肌酐68，正常。
bNp——486pg/mL。
三月底没查bNp，没有对比基线。
但486这个数字，对于目前的药物治疗方案来说，偏高了。
正常人bNp应该低于100。
心衰患者用药后如果有效，bNp应该呈下降趋势。
486说明心功能负荷仍然很重。
他拿着化验单坐在椅子上，崔大武做的那块木头在屁股底下稳稳当当。
ESR和cRp也回来了。
ESR18mm/h，轻度升高。
cRp6.2mg/L，轻度升高。
有炎症。
不高，但有。
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就能引起这个程度的炎症指标升高。
但放在一个心肌病患者身上，这两个数字的含义就不一样了——慢性心肌炎？自身免疫性炎症？还是单纯的合并感染？
孤立看这两项，什么都说明不了。
得等甲功和抗心肌抗体。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方林的微信。
“甲功出了。”
附了一张图。
罗明宇点开图片，放大。
tSh——14.7mIU/L。
正常参考值0.27到4.2。
高出上限三倍半。
Ft4——7.8pmol/L。
正常参考值12到22。
低了。
Ft3——3.1pmol/L。
正常下限3.5。
也低了。
tSh显着升高，Ft3和Ft4降低。
教科书上最经典的原发性甲状腺功能减退。
罗明宇盯着这组数字，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一分钟。
脑子里有一条逻辑链在飞速运转——
甲减导致心肌黏液性水肿→心肌收缩力下降→心腔扩大→LVEF降低→临床表现为扩张型心肌病。
这类心肌病在教材上有一个名字：甲减性心肌病。
它最关键的特征是——可逆。
补充左甲状腺素钠之后，tSh恢复正常，Ft3/Ft4恢复正常，心肌水肿消退，心脏可以逐渐缩小，LVEF可以回升。
不是所有甲减性心肌病都能完全逆转——取决于甲减持续时间、心肌损伤程度和有无合并其他病因。
但方向是对的。
方向是对的。
他的母亲，不是单纯的扩张型心肌病。
她的心脏之所以在扩大、在变弱，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甲状腺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