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生的,见惯了生老病死,理论上应该鳞甲厚实、刀枪不入。
但当病房里躺的是你自己的母亲——所有的专业训练都变成了纸糊的盾,一碰就碎。
你太明白了。
你比所有的家属都明白每一项检查数据意味着什么、每一种治疗方案的成功率是多少、最坏的结局长什么样。
别的家属还能抱着“医生会有办法的”这种模糊的希望。
你不能。
因为你就是那个医生。
你清楚地知道“办法”的边界在哪里。
上辈子这份清醒压垮了他。
这辈子——
罗明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
他有三个月的提前量。
他有系统。
他有中西医双线的诊疗能力。
他有一个愿意给他签字的方林。
他有一个虽然抠门但确实在帮忙的陈大苗。
他有省院的师兄在远程支持。
而且最重要的——他有第二次机会。
你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要成功一次,你的身体就会记住。
上辈子的失败刻在骨头里。
那些错误的选择、那些耽误的时间、那些花冤枉钱吃的偏方——全部变成了经验值。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罗明宇脑子里开始跑治疗方案。
dcm。
LVEF 42%。
二尖瓣轻度反流。
目前无明显心衰症状(NYhA I-II级)。
标准一线治疗——ARNI(沙库巴曲缬沙坦)、β受体阻滞剂(比索洛尔或卡维地洛)、醛固酮受体拮抗剂(螺内酯)、SGLt2抑制剂(达格列净或恩格列净)。
新四联。
2021年——他回到的这个时间点——SGLt2抑制剂用于射血分数降低的心力衰竭,已经有dApA-hF研究的数据支持了。
这个药去年年底在国内获批心衰适应证。
时间线刚好卡上。
ARNI呢?也有了。
pARAdIGm-hF研究2014年就发表了,沙库巴曲缬沙坦已经在中国上市几年了。
好消息是:药都有。
坏消息是:这些药的价格——
沙库巴曲缬沙坦,一盒二十八片装——2021年的价格大约三百多块。
一个月一到两盒。
达格列净——没进医保之前,一盒将近两百。
加上比索洛尔、螺内酯——这两个便宜。
全部加起来——每月六七百。
又是钱的事。
但这笔钱他出得起。
虽然紧,但出得起。
三千七的工资扣掉日常开销剩一半,一半里面拿一半给母亲买药——
不对。
还有妹妹的学费。
还有家里的日常开支。
还有SLE那个病人他自费垫的检查费。还有那个白菜老头他垫的化验费差额。
算着算着,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个死循环的入口了——钱不够。
到处都不够。
脑子里的系统这时候跳出来了。
【提醒:当前剩余寿命2年62天。百人斩进度:22/100。】
【宿主情绪波动检测:偏高。建议聚焦当前可执行的行动,减少对不可控因素的反刍。】
“你什么时候兼职心理咨询了?”
【免费赠送的附加服务。不另外收费。】
罗明宇从窗前转身,往诊室走。
情绪放一边。
先干活。
下午的门诊还剩四个号。
晚上回去把新四联的方案列清楚,把药的价格查清楚,把医保目录核实一遍。
明天跟母亲谈——不,明天不行。
得先跟父亲谈。这件事不能瞒着。
上辈子他瞒了所有人,最后把所有人都害了。
这辈子,一家人一起扛。
他推开诊室的门。
方林正在里面跟一个病人说话——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拿着一包中药来问煎法。
“无花果壳要不要一起煎?我隔壁那个说无花果壳不能随便吃——”
“婶子,无花果壳不在你的方子里。你方子里二十味药就是二十味药,不要自己加东西。”
“那我加两颗红枣行不行?味道好一点——”
“红枣可以。没问题。”
方林处理这种日常问题已经挺顺手了。
他在过去这一周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成长——不是那种量子力学式的飞跃,是扎扎实实的、一砖一瓦式的堆砌。
他的脉诊从“完全摸不出来”进步到了“能分辨浮沉迟数滑弦六种基本脉象”。
他对中药方剂的认知从“药名都不认识几个”发展到了“能独立写出方子里每味药的功效和常用剂量”。
罗明宇坐回诊桌后面——椅子照例沉底,他伸手去够那本电话簿垫上去——
电话簿不在了。
椅子底下多了一个木头块。
方方正正的,打磨过,四个角都砂了圆——是那种食堂的案板边角料改的。
“谁弄的?”罗明宇问。
方林头也没抬:“崔老师给你做的。他说你天天用电话簿垫,不像话。”
罗明宇低头看了看那个木块。
手工粗糙,但尺寸刚好。
卡在液压杆底下严丝合缝。
他坐上去,高度正好。
崔大武。
三十年没夸过人的老医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他的椅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量了尺寸。
做好了,也没当面给,直接塞在椅子底下。
罗明宇“嗯”了一声。
没说谢谢。
但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去食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留在了崔大武诊室门口的桌上。
崔大武从诊室出来看见了那盒红烧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把盒子端起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坐在那里,一块一块地吃。
边吃边摇头。
“肉太肥了。”
然后又吃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