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贴着转让告示,红纸黑字写的,“因本人回老家发展,现将此店面低价转让”。下面一行小字——月租1800,面积35㎡。
一千八。
他现在一个月工资的将近一半。
不行。
他看了两秒,转头继续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一家药房——“康乐大药房”。
门面不大,但生意看着还行,有人进有人出。
他在药房门口站了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但随即被他自己掐灭了。
太早了。
什么名气都没有,什么基础都没打好,现在搞副业就是分散精力。
系统给的百人斩任务还差八十二个,名气值还没攒起来。
在这个县城没有口碑之前,他做什么生意都是空中楼阁。
先活下来。
先治病。
先攒名气。
等百人斩完成了再说。
他把这个念头按回去,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安置房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厨房的灯亮着。
妈还在做饭。
他说了不用等,她不会听。
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鞋还没换完,就听见客厅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母亲的,也不是妹妹的。
低沉,带着烟嗓,尾音拖得很长——是南洲县话里特有的那种拖法,把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拉成一个半调。
“……那个工头克扣了两天的工钱,我跟他理论了半天,他说材料费要从工钱里扣——搞么子材料费?材料是他买的又不是我买的——”
罗明宇的鞋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米六八,偏瘦,脊背有点佝——二十年弯腰拉线、攀架子的水电工留下的职业体态。
头发比记忆里白了很多。
两鬓全是霜色,头顶也稀了,日光灯照下来能看到头皮。
罗永华。
他爸。
罗永华正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说那个工头的事。
电视开着,声音盖不住他的嗓门。
手里端着一碗面条——母亲临时煮的,卧了两个荷包蛋。
看见罗明宇进来,罗永华“哎”了一声,筷子没放。
“回来了?”
“嗯。”
“你妈说你调到县医院了?”
“嗯。”
“调得好。离家近。”
三句话。
父子之间的对话容量从来不超过五个回合。
罗永华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关心。
他表达情感的方式是——给你碗里多夹两块肉。
罗明宇换好鞋,走进客厅。
他看着他爸。
两鬓霜白。
上次见面是过年,那时候还没这么白。
三个月,白了这么多。
罗永华五十六岁。
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
干了三十多年体力活,腰椎间盘突出从L3一直突到L5,膝关节退变,右肩的肩袖损伤是六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造成的,至今阴天下雨都抬不起来。
三十多年。
供两个孩子读书。
还债。
给家里翻新房子那笔钱还是他在广东工地上一天十四个小时连干三个月攒下来的。
翻新之后家里多了一间卧室和一个像样的厨房,代价是他的右膝半月板撕裂了。
去医院看过一次,医生说要做关节镜手术。
他问多少钱。
医生说一万多。
他说不做了。
后来一直贴膏药。
什么牌子的膏药便宜买什么牌子的。
罗明宇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爸。那个安化的工程做完了?”
“没有。还剩半个月的活。我提前回来两天——”他吸了一口面条,热气在脸前面散开,“你外婆腰疼,你妈说让我回来帮忙送她去镇上拍个片子。”
“外婆腰怎么了?”
“老毛病了。上回摔了一跤,一直没好利索。”
“送县医院来找我看。”
“镇上近一点嘛——”
“我说来县医院。”
罗永华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里的筷子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扒面。
“行。”
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清炒藜蒿。
南洲县三月份的时令菜。
“你爸说月底回来两天就走。”母亲把菜搁在桌上,看了罗明宇一眼,意思很明确——你劝劝。
罗明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藜蒿。
“爸,别去了。”
罗永华没说话,继续吃面。
“我在县医院有工资了。加上——以后会想办法。别去了。”
罗永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看着儿子——那个眼神不是拒绝,是那种“你说的我听到了但我有我的想法”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是一个干了三十年体力活的男人特有的、对生活已经建立了某种默契的笑。
他摆了摆手。
“那边还有活没干完。做完这一趟就回来。”
罗明宇张了张嘴。
他了解这个人。
太了解了。
自己身上那股钻牛角尖的劲儿是从谁身上遗传的?不是母亲。
母亲的性格是柔韧的,压弯了会弹回来。
父亲不一样——父亲是直的,压弯了就折。
上辈子他把自己关起来的那三年,父亲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连电话都没接过。
小韩哥的、师母的、妹妹的,全部不接。
父亲的——父亲根本没打过几个。
罗永华不是那种会打电话追着问的人。
他表达爱的方式是沉默地出现在你需要他的地方,但他永远不会开口问“你还好吗”。
母亲走了以后——上辈子的时间线里——罗永华大概还在某个工地上干活。
儿子不接电话,老婆没了,他一个人在工棚里怎么过的夜?
罗明宇不敢想。
他上辈子太自私了。
把所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扛就够了。
没有告诉父亲母亲的病情在恶化,没有让妹妹参与任何决定,没有跟任何人分担过一丝一毫。
一个人作战。
一个人崩溃。
一个人把自己耗光。
然后呢?然后母亲走了。
他也走了。
留下一个五十多岁的水电工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互相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真自私。
“爸。”
“嗯。”
“做完这趟真别去了。”
罗永华端着面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他在厨房里咳了两声——干咳,没有痰音。
老烟民都这样。
罗明宇没再说第三遍。
他知道劝不动。
这辈子暂时劝不动。
但他可以把家里的经济条件改善到那个男人觉得“可以不出去了”的程度。
得赚钱。
但现在不是时候。
先把百人斩打完。
先把名气立起来。
先把母亲的心脏搞清楚。
一件一件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翻开笔记本。
在第四页写了一行字——
“这辈子,不能只救妈。得把整个家兜住。”
笔尖停了一秒,又在下面补了一句更实际的——
“百人斩:18/100。完成后再考虑经济问题。”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关灯,躺下。
隔壁房间罗玉雪的计算器还在响。
客厅里父亲的咳嗽声隔了一堵墙传过来。
母亲在催他爸去洗澡——“你那一身灰赶紧洗了再坐沙发上,套子我刚换的——”
一家四口。
齐了。
系统没出声。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