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六点半的南洲县,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远处早餐店炸油条的味道。
罗明宇从安置房出来的时候,楼下的刘婶正在遛一条土狗。
土狗看见他,尾巴摇了两下,大概是因为他脚上的拖鞋有点意思。
“小罗回来了?在哪上班呢?”
“县医院,内科。”
“哟,当医生了?出息了。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呢——”
“刘婶早。”
罗明宇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他在心里做了个快速判断——刘婶的步态、面色、呼吸频率——没弹词条。
健康人。
从家到医院步行十二分钟。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多花了两分钟——不是他要逛,是菜市场门口的通道被一辆三轮车堵了大半,他得侧身挤过去。
三轮车上堆着一车子大白菜。
开三轮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罗明宇从他旁边挤过去的那一瞬间——
词条弹了。
【高血压3级·极高危·靶器官损害(左心室肥厚+肾功能减退)·高度】
罗明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面色暗红,颈部血管搏动可见——颈动脉搏动偏强,这个用肉眼就能看到。
耳垂有一条斜行的皱纹——Frank征,冠心病的体表标识之一。
双手——指甲没有异常,但手背皮肤干燥、弹性差,脱水或者长期营养不良。
老头正在卸白菜,弯腰搬了一筐,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用胳膊肘撑住三轮车的挡板。
罗明宇犹豫了两秒。
在菜市场门口拦住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跟他说“你血压很高赶紧看医生”——这个操作在任何一个正常社会里都会被当成神经病。
但——
极高危。
靶器官损害。
左室肥厚加肾功能减退。
这种病人随时可能爆血管。
脑出血、主动脉夹层、急性肾衰——任何一个都能要命。
罗明宇走过去。
“大爷。”
老头抬头看他:“嗯?你要白菜?一块五一斤。”
“我不买白菜。我是县医院的医生。”
他掏出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没换,用的是省院时期的,但名字和单位已经更新了。
老头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一眼他。
“你看我干什么?我不看病。”
“就耽误你两分钟。”罗明宇伸出手,“你把手搁我手上,我帮你摸个脉。”
老头的表情是那种——我虽然看不懂你在搞什么但你是医生你说了算吧——介于困惑和无所谓之间。
他把沾着菜叶泥巴的右手搁了上来。
三指搭上去。
桡动脉搏动——洪大而有力,脉压差明显增大。
这是长期高血压导致的大动脉硬化表现。
脉率78次。
节律尚规整,没摸到早搏。
寸脉浮而有力。
关脉弦硬。
这个“弦硬”的触感——不是普通的弦脉,是那种按上去有根钢丝的感觉。
中医辨证:肝阳上亢兼肾阴亏虚。
西医词条已经给了方向。
中医号脉验证了这个方向。
两条线对上了。
罗明宇松开手。
“大爷,你平时头不头晕?”
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早上起来的时候晕得更厉害?后脑勺发紧?”
“……对。”
“吃降压药没有?”
“吃过。前两年在卫生院开的那种,一毛钱一粒的——”
“复方利血平?”
“好像是。后来吃完头疼就没继续吃了。”
罗明宇在心里骂了一句。
复方利血平。
这个药他在省院的时候就见过——不是在处方里见的,是在教科书的“不推荐使用药物”章节里见的。
这种复方制剂成分复杂,副作用大,在很多基层地区却因为便宜仍然在用。
“大爷,你来县医院找我。内科,罗明宇。我帮你查一下,调一下药。不查不知道,万一有问题——”
“我没钱看病。”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
不是诉苦,就是陈述。
罗明宇想了两秒。
“挂号费我替你出。检查费……先查,查完再说。”
老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感动——南洲县的老人不太会被一句话感动。
是那种“这个年轻人好像不是在骗我”的谨慎确认。
“你姓什么?”
“罗。”
“罗医生。”老头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来。今天这车菜还没卖完。”
“行,明天早上来。记得空腹。”
“空腹?”
“就是早上不吃饭来。”
“不吃饭?”老头皱了皱眉,那种“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的皱法。
“抽完血就能吃了。”
老头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继续卸白菜去了。
罗明宇走到医院的时候,方林已经在诊室里了。
白大褂穿好了,正在用那台cRt电脑查昨天的检查结果。
“昨天那个周老伯的碳13结果出了。”方林指着屏幕。
罗明宇弯腰看了一眼。
dob值:28.3。
阳性。
参考值4以下。
高出了七倍。
幽门螺杆菌感染确诊。
“方哥,开四联方案。雷贝拉唑20mg日两次,枸橼酸铋钾220mg日两次,阿莫西林1g日两次,克拉霉素500mg日两次。疗程十四天。”
方林写医嘱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他提前预习过四联根除的标准方案,药名和剂量记了个八九不离十,罗明宇报一遍他就写完了。
“不过——”罗明宇坐下来,椅子照例沉到了最低,他用电话簿垫了一下,“光杀菌不够。他脾虚湿困的底子在那里,四联方案里的抗生素本身就伤脾胃。吃完十四天,菌杀了,胃也废了。”
“所以?”
“同时上中药护胃。”罗明宇在纸上写了个方子——“六君子汤加减。党参15g,白术12g,茯苓12g,甘草6g,陈皮9g,半夏9g,砂仁6g后下,木香6g。跟四联一起吃,间隔两小时。”
方林把中药方子誊抄到处方笺上。
写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四联方案和中药同时吃,剂量上需不需要调整?铋剂和中药里的某些成分会不会有相互作用?”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这是一个真正的好问题。
铋剂是重金属盐,在胃内形成保护膜。
中药里的某些含鞣质成分(比如五味子、地榆这类)会跟铋发生络合反应,影响铋的药效。
但六君子汤里没有高鞣质的药材,这个组方是安全的。
“六君子汤的组方没问题,跟铋剂不冲突。但你提了个好点——以后开中西同用的方案,都得过一遍药物相互作用。不是所有中药都能随便跟西药一起吃。”
方林点头,把这条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
上午九点出头,来了个不一样的。
女性,三十六岁,由丈夫搀进来的。
罗明宇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走路方式——不是疼,是虚。
双腿没力气,丈夫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脚是拖在地上往前蹭的。
坐下之后,词条弹了。
但这次弹出来的内容让罗明宇的眉毛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