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医两套系统在他脑子里同时运行,指向同一个结论,用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件事。
有意思。
他又闭上眼,回忆刚才包饺子时观察母亲的画面。
以“谓之巧”的水平,他只能看出面色偏红、不太健康。
现在以“谓之工”的标准重新分析——
两颧潮红,以右颧为甚。
右颧应肺,但结合她的高血压病史,更可能是肝阳上亢的表现。
唇色偏暗——不是紫绀,但气血运行不够流畅。
舌头没看到,明天得找个借口让她伸舌头给他看看。
最关键的是脉。
他还没给母亲号过脉。
明天。
【叮——】
罗明宇一愣。
系统从来没发过这种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消费。触发新用户奖励。】
【奖励内容:词条透视·基础版(时限:30天)。】
【功能说明:在宿主视野范围内,对患有疾病的人员,自动显示基础病症词条。词条信息包括:主要症状、大致病变部位、严重程度分级(低/中/高/危)。】
【注意:词条仅提供方向性提示,不等同于确诊。具体诊断仍需宿主自行判断。】
【有效期:30天。超时自动关闭。可通过寿命续费。】
罗明宇盯着脑子里这段话看了好几遍。
词条。
能看到别人身上的病。
这不就是——
西医版的“谓之巧”?
中医的望闻问切靠的是感官经验的积累,一眼看过去,面色、体态、气质,综合判断。
西医靠的是检查——血常规、生化、影像,一项一项查,查完了拼图。
现在系统给了他一个外挂:不用查,直接看到基础词条。
相当于每个病人脑袋上顶着一行字,告诉你“我这里有问题”。
中医的“工”级望诊 + 词条透视的西医快速定位 + 他本人九年正统医学训练的临床思维。
三条线拧成一根绳。
罗明宇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
他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觉得手里握着的东西,够得着那扇门的把手了。
一个月。
词条只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得把效率拉到最大。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母亲在喊:“宇坨,你洗不洗澡?热水烧好了啊!”
“洗。”
他合上笔记本。
最后看了一眼第二页的字。
拿起笔,在底下补了一行——
“中西双修。一个月。冲。”
南洲县人民医院。
行政楼三楼,副院长办公室。
陈大苗的办公室不大,十五个平方,一张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桌上堆着各种文件、报表、半杯隔夜的茶水,还有一个缺了角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已经褪色的字。
罗明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
折叠椅有点松,坐下去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陈大苗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脖子上的肉从领口翻出来。
他的地中海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每次他低头翻文件,那片光就跟着动,像探照灯。
“来,喝茶。”
陈大苗从办公桌底下弯腰摸了半天,搬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柜。
柜子上的锁是那种老式铜锁,钥匙他从裤兜里掏的,掏了两个裤兜才掏着。
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铁罐。
铁罐上手写的标签——“2019年白沙溪安化黑茶”。
他拿出铁罐的动作有一种隐秘的郑重感。
那种“一年只开三次,每次限泡一壶”的矜持劲儿。
“这个茶是我老丈人从安化带回来的,好东西,平时来人我不拿出来的。”
罗明宇:“陈院长——”
“叫大苗就行,我又不是正的。副的。”
“大苗哥。”
“诶,这个叫法舒服。”陈大苗嘿嘿笑了一下,往两个杯子里倒了茶。
茶色很深,酽得发黑。
他把茶推过来,然后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罗博士啊——”
“叫明宇就行。”
“好,明宇。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档案我也看了。说实话,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在搞我。后来核实了你的信息,我给咱们院长打了个电话,院长让我全权负责。”
陈大苗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你的学历和背景我不多说了。省人民医院心内科汪建平教授的博士,三篇ScI,这个在我们县里意味着什么呢——我跟你打个比方,我们院最高学历的是骨科的马主任,省医本科毕业,读了个在职硕士,那个学历在我们这儿已经是天花板了。全院见了他都喊马博士,但其实他不是博士。他自己也从来没纠正过。”
罗明宇喝了一口茶。
安化黑茶,陈年的,滋味厚重,有股松木气息。
“现在来了个真的博士——”陈大苗用指头点了点桌面,“还是省院下来的。你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终于有东西跟隔壁桃源县吹了。”
陈大苗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桃源县人民医院去年招了个湘雅的硕士,宣传科搞了一整版的推文,标题叫高层次人才助力桃源医疗事业新发展——他是硕士,你是博士。他是湘雅的,你是省人民的汪建平手下的,汪建平是长江学者,这个title他们桃源有吗?没有。”
说到这里,陈大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来,你正面看我这边,对,就这个角度——”
他举起手机。
罗明宇:“?”
“拍个照。搞个宣传用。”
“现在?”
“就现在。你看你这个白大褂穿着,这个角度光线也好,来来来,表情自然一点——”
罗明宇没来得及拒绝,手机已经咔嚓响了。
陈大苗翻到照片看了看,摇了摇头:“太严肃了,像遗照。再来一张。”
“……”
又拍了三张。
陈大苗选了一张他觉得“正常一点的”——罗明宇的表情介于冷漠和便秘之间。
“行了,就这张。我等下发给宣传科的小刘,让他排个版。”
陈大苗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喝了口茶,话题转到正事上。
“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你现在虽然有博士学历,但规培没走完,严格来讲,你暂时拿不到独立的处方权。”
这个罗明宇知道。
他中途退培,规培证还没到手。
没有规培证就不能注册为主治医师。
不能注册主治,就没有独立处方权。
在省院这不是问题——规培生本来就在上级医师指导下开医嘱。
但在县医院,内科就三个人,如果他不能独立开处方,相当于多了双手但没给工具。
“所以院里的安排是这样的——”陈大苗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配一个有处方权的主治,跟在你身边。名义上是你指导他,处方他来签字。实际操作嘛,你懂的。”
罗明宇懂。
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他拿主意,别人签字。
“但你可不许藏私啊,”陈大苗补了一句,嗓门又拉起来了,“你这种级别的人才,我们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得教,使劲教,把你的本事传下来。到时候我们科室水平上去了,老百姓得实惠,你也落个好名声。双赢。”
“行。”
“真的行?你不跟我扯什么需要考虑一下?”
“不扯。”
“好!”陈大苗猛拍了一下桌面,搪瓷杯跳了一下,“就冲你这个痛快劲——我再给你泡一壶。”
罗明宇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陈大苗的身影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在催宣传科的小刘。
他扯了一下嘴角。
这个人——学历审美上有点功利,行事风格嘛,倒也坦率。
县城的干部大多这样,没那么多弯弯绕,好的坏的全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