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施主,您在这跪了两天两夜了,滴水未进,这样不行的。”
老和尚弯腰,把一碗清水搁在蒲团旁边。
跪着的男人没动。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嘴唇翕动,声音碎得连他自己都拼不完整——
“废物……我怎么就是个废物……”
老和尚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别人来拜佛,好歹还有个具体的事——求财,求子,求姻缘,总得给佛祖一个方向。
这个人什么都不求。
只是跪着。
嘴里反反复复就那几个字。
眼睛是干的。
哭都哭不出来那种干。
同一个月里,长湘市周边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都出现过同一个身影。
连南郊那座半荒废的土地庙,看门的老头都对他有印象——
“就是那个不吃不喝跪三天的年轻人嘛,我给他递馒头他都不接。”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还摸了摸后脑勺,补了一句:“我那馒头是自己蒸的,挺好吃的。”
每到一个地方,三天三夜。
磕头,起身,再磕头。
膝盖磨破了,结痂,再磨破。
额头上的淤青褪了又添。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机械,到后来整个人弓在那里,分不清是在跪拜还是已经晕过去了。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也没跟任何人讲过。
三年后。
长湘市,湘南二院。
一家二甲医院,不大不小,夹在两栋商业楼中间,门诊大厅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和盒饭搅在一块儿的味道。
挂号窗口的塑料挡板上贴满了各种通知,有一张已经卷了边,露出下面更旧的那张。
下午四点,内科办公室。
“小罗。”
科室主任老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去年从省人民医院下来,我没说什么。今年院里又在传,说要把你调去社区卫生站。我拦了一次,拦不了第二次。”
罗明宇坐在对面,白大褂洗得有些泛灰,胸口的工牌歪着,照片上的人比本人年轻不少——照片里的人眼睛还有光,下巴线条也没这么瘦削。
他点了下头。
老周等了五秒钟,没等到别的回应。
办公室里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听不真切。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调往下压了压,“省人民医院最年轻的主治,你导师是谁来着——”
他停了一下,摆摆手,“算了,我都替你觉得可惜,你自己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罗明宇又点了下头。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
就这个点头的幅度、频率、力度——跟门诊楼里的自助取号机打印完吐纸一样,纯机械动作。
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下午五点零一分,罗明宇准时打卡下班。
科室里其他人还在加班写病历,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去了。
这种场面大家早就习惯了。
小罗这个人,不惹事,不偷懒,上班时间该干的一样不少,但五点一到,走人。
不聚餐,不闲聊,不参加科室团建。
上个月院里组织唱红歌比赛,他是全科唯一一个交了请假条的。
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
每次都是身体不适。
出了医院大门,右拐,穿过一条卖炒粉的巷子。
巷子口的胖老板正在颠锅,油烟裹着辣椒味蹿出半条街。
他看见罗明宇,举起锅铲打了个招呼:“罗医生!今天来一碗?牛肉的,加蛋!”
罗明宇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胖老板对旁边食客嘀咕了一句:“这么好吃的东西,从来不吃,你说这人。”
再走四百米,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只有四楼那盏还亮。
罗明宇爬上去的时候,三楼张婶正端着一盆衣服往阳台走,看见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小伙子搬来一年多,她就没见他笑过。
问什么都是“嗯”“好”“谢谢”,三个字轮换着用。
有一回她硬塞了两根玉米给他,第二天发现原封不动放在自家门口,玉米旁边还搁了十块钱。
时间长了也就不问了。
开门,关门。鞋没换。
出租屋三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摞着几个没洗的泡面碗,最上面那个碗里还剩小半截叉子。
窗帘拉得很严实,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罗明宇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走了大半个对角线。
他已经盯了它三百多个夜晚。
裂纹从来不变。
这是它唯一的好处。
手机响了一声。
他没看。
又响了一声。
还是没看。
天花板上的裂纹不会问他问题,不会替他可惜,不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你该走出来了”。
挺好的。
长年累月下来,身体的亏空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是学医的,自己什么状况,自己清楚。
静息心率已经掉到四十多次,稍微走快两步就能感觉到早搏。
胃镜不用做他也知道,黏膜大概已经薄得跟纸似的——去年吐过一次血,不多,他自己拿纸擦了,没跟任何人说。
整个人还在转,但只是惯性。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走。
不是抽走,是自己漏掉的。
漏就漏吧。
意识开始模糊。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熟了。
每天都要经历一次,从清醒滑进一片灰蒙蒙的虚无里。
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眼一闭一睁之间,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
再次睁眼。
平淡如水。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
罗明宇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
过了几秒,他皱了一下眉。
裂纹不见了。
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他盯了三百多个夜晚的裂纹,没了。
天花板干干净净,乳白色的涂层还带着点新刷的光泽。
他没在意。
可能是房东来修过了吧。
他翻了个身,穿衣服,出门,上班。
走一样的路,做一样的事。
打卡,坐诊,写病历,五点零一分下班。
巷子口的炒粉摊换了个人——不是胖老板,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但他没注意。
他从来不吃那家的东西。
回到出租屋,躺下,盯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没有裂纹。
干净得过分。
手机响了。
他没接。
手机又响了。
没接。
第三遍。
苹果手机那个铃声是真折磨人。
起初乔布斯大概觉得这叫“简洁”,实际上听三遍以上就想把它砸墙上。
罗明宇伸手去够手机,打算按掉。
手指触到屏幕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来电显示。
m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