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把布袋递过去。
周先生接在手里,没急着打开,先托在掌心里掂了掂,随后才解开麻绳。
他抽出狼皮一角,用手心在皮板上抚过去,动作很慢,像在试一匹绸子。
接着,他低下头,凑近袋口,对着堂屋里透出的灯光细看那层狼毛。
彭羿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逆着毛根轻轻一推,又顺着一捋。
那黑灰色的针毛倒下去又立刻弹起,根根直立,密得透不进风。
周先生的眉头极轻地扬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暖色:“这是好皮,冬狼,毛还没换,正是最厚的时候。你倒没说瞎话。”
“我哪敢糊弄您。”
彭羿连忙接过话头。
“这皮子是腊月里打的,剥下来就在外头冻了几天,又用草木灰抹过,皮板不落毛。您看这口子,没有刀伤,都是从肚子上一条线下去的。”
周先生点点头,把狼皮重新叠好,不急着还,也不问价。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托着皮子,一手背在身后,神色像在衡量一件旧事。
彭羿看这架势,往前蹭了半步,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大叔,我瞧您这腿,怕是怕冷得厉害。光有皮子还不够,得做成护腿,里头衬上薄棉,外头裹上这狼皮,套在膝盖上那才叫严实。”
“我虽是个粗人,可做皮活儿倒有两下子。您要是不嫌,我进屋去,就着灯给您量量腿,当场裁一副,您今晚就能使上。”
周先生拿着狼皮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看彭羿,只盯着阶前那片黑沉沉的地面,片刻后,才轻轻笑了一声:“不必,这东西我拿回去,自己裁,这么多年过来了,这针线活,我还成。”
他这话说得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彭羿脸上堆出一丝失望,手在裤边搓了搓,倒也没再坚持。
周先生把狼皮往怀里一收,这才问:“多少钱?”
彭羿摆摆手:“我自己打的,不值什么,您瞧着给,给多不嫌多,给少我也没二话。”
周先生笑了。
他这一笑,眼角那几条细纹便都聚起来,看着极是和气:“你这后生,倒是不贪,那就三十块,不叫你吃亏,也不叫你白跑。以后有厚实皮子,还往我这儿送。”
他从罩衫内袋里摸出三张大团结,递到彭羿面前。
彭羿忙用双手去接,嘴里连声说“谢谢大叔”“您太客气了”。
“大叔,”彭羿收好钱,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我还有几斤狼肉,跟这皮子是一张狼身上下来的,冻得梆硬,新鲜着呢。您要是想尝个鲜,明儿我给您送二斤来。这狼肉糙是糙,可最补寒气,炖萝卜最好。”
周先生沉吟了一下,这回他没有马上拒绝,也没看彭羿,而是侧过头,朝那黑沉沉的月洞门方向望了一眼。
“行,明儿你到院门口等着,我自己出来拿。”
“那我明天再来。”
彭羿朝周先生躬了躬腰,又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
周先生站在原地没动,直等到彭羿的脚步声出了屏门,过了过道,又听见外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他才缓缓转过身来,把那卷狼皮在手里捏了捏,又抬眼朝彭羿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瞬。
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完全散了,眼神在暗处显得极深,深得看不见底。
他慢慢踱回堂屋前,又停了停,回头往院门方向再看一眼,才推门进屋。
彭羿出了5号院,没有直接回旅馆。
他沿帽儿胡同往西走了一段,到岔路口时又拐进一条小横巷,在巷子里多绕了半圈,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另一头折回兴华旅馆。
回到旅馆的时候,柜台上值班的大姐还在打着毛衣,看见彭羿进来,微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大姐,您辛苦,跟您打听一下,簋街离这里远么?要怎么去?”
大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左右望了望,把头凑过来,显得神秘兮兮的。
“小伙子,那可不是啥好地方,听人说那里啥人都有,经常有坟蝎子在那倒腾东西,公安都抓过好几次了,你去那可得小心。”
彭羿点点头:“放心吧大姐,我就是想去看个热闹,涨涨见识,又不干啥,没事的。”
大姐仔细打量了彭羿两眼,用手在心口抚了两下:“那就好,看你眉清目秀的,也不像是个坏人。大姐放心你,那地方就在西南边三里外,过几条马路就到了。”
“谢谢您,您也早点歇着吧,晚上凉。”彭羿朝大姐拱手道谢,顺手在大姐面前放下两个鸡蛋,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大姐看着眼前多出来的鸡蛋,又转头左右看了看,把鸡蛋拿起来塞进了怀里:“小伙子真敞亮,俺带回去给当家的补补。”
躺到床上,彭羿翻出一只小闹钟,把时针拨到十二点,又把发条紧了紧,放到枕边。
然后脱了外衣,只留里衣,钻进了被子。
他睡得并不沉,耳畔一直有风拍在窗纸上的声音。
闹钟响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后头有人喊他,一回头,却是周先生站在枣树下冲他笑。
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彭羿走出旅馆,午夜的京城,冷得人骨头发软。
没有月光,天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只有远处几根电线杆上的路灯,洒下一小圈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贴着墙根,往东边走了没多远,就在一条巷子口停住了。
前面有三个黑影,正从对面一条小夹道里闪出来。
彭羿赶紧把身子缩进一棵老树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三个人脸上蒙着东西,有的用黑布,有的用毛巾,一个个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走得很快,却不散开,前后隔着不到两步距离,像一队夜行的老鼠。
彭羿等他们过去,才从树影里闪出来,也给自己头上套上了一个布袋,只留下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孔三个窟窿眼,弄好之后,彭羿远远缀在那三人后头。
他跟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黑咕隆咚的小巷。
有两次,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蹲在墙角等了好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彭羿便也学他们,贴墙蹲下,等他们动了,再远远跟上。
拐过一条极窄的夹道,又过了一道半塌的石牌坊,他忽然闻见一股子清漆和松木刨花混合的气味。
抬头一看,巷口那间铺子还亮着灯,灯光从一扇极窄的窗子里漏出来。
那铺子不大,门脸黑洞洞的,借着一点光,彭羿看见铺子正中央并排停着两口白茬棺材,木头茬子白得刺眼,棺材盖半掀着,像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坐起来。
风一吹,铺门上挂的那串纸幡便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