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看到有人走近,下意识地把搪瓷碗往怀里拢了拢,瘦削的手指紧紧扣住碗沿,目光里带着一种受过太多伤害才会有的防备。
但看清彭羿的脸色还算和气,又慢慢松开了手指。
“小妹妹,”彭羿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很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人呢?”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有点沙哑。
“我爷爷在上面住院,爷爷两天没吃饭了,我想给爷爷找点吃的。”
她指了指搪瓷碗里那半块干硬的馒头:“这是我在那边垃圾桶旁边捡的。”
彭羿把搪瓷碗放回她手里,又问爹娘怎么不管她。
小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泪珠子掉下来。
她说她叫小花,姓王,今年八岁,她跟爷爷两个人过,爹娘早几年闹饥荒的时候没了。
爷爷是一家子的顶梁柱,队里秋收的任务重,爷爷连着干了十几天重活,累倒了,送到医院来。
医生说爷爷是累的,其实就是饿的,身体亏空太久了,营养不良。
大队把人送来以后就没人来过,住院费欠了一大堆,爷爷的药已经停了两天了。
医院打电话去大队,大队说没人领,也没钱,让医院看着办。
“护士姐姐说,医院已经通知大队来领人,可是没有人来。”
小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爷爷会死吗?”
彭羿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花枯黄的头发,站起身朝护士站走去。
护士站里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病历,彭羿敲了敲台面:“请问住院部有一位姓王的老大爷,他孙女叫小花,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来,看了彭羿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翻了翻住院登记本,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角落里蜷缩着的小花,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王大爷啊,在内科三病房,十二床。老人家挺可怜的,住院费欠了快半个月了,大队一直不来人。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医院也有规定,欠费不能一直用药。”
她合上登记本,坐直了身体:“这爷孙俩是真的难。小花这孩子在医院待了好几天了,白天捡病人吃剩的馒头,晚上就缩在走廊长椅上睡。”
“我们几个护士偷偷给她塞过几个包子,但这也不是长久办法。”
彭羿听完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收费窗口,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问收费员十二床王大爷欠了多少费用。
收费员翻了翻账本,报了个数字:住院费加药费,一共欠了二十六块钱。
彭羿数出二十六块钱递过去,收费员正准备开收据,彭羿又说了一句:“再预交一百块,多退少补。”
收费员愣了一下,接过钱,低头开了收据。
彭羿收好收据,又走到医院门口的传达室借了个暖水瓶,打了满满一壶热水。
他在没人的角落里,从空间里取出两罐奶粉和十个鸡蛋,用布袋装好。
然后他走回住院部走廊,小花还缩在那个角落里,把搪瓷碗里的半块干馒头掰成更小的碎块,大概是怕爷爷咬不动。
“小花。”彭羿蹲在她面前,把布袋和暖水瓶放在她身边。
小花抬起头,目光落在布袋里那两罐奶粉和十个白生生的鸡蛋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看看那些东西,又看看彭羿的脸,那双疲惫的大眼睛里面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些东西给你和爷爷的。奶粉每天早上用热水冲一杯,鸡蛋一天煮两个,你跟爷爷一人一个。记住了吗?”
小花使劲点了点头,手却不敢去碰那个布袋,像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真的属于她。
彭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和十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拉过小花的手,把收据和钞票轻轻放在她小小的掌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这张收据是你爷爷的住院费和药费,已经全部交清了。这一百块钱,你交给爷爷,告诉他不用愁,安心养病。等爷爷身体养好了,带他回家好好过日子。”
小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盖着红章的收据和那些崭新的钞票,手指慢慢收紧,收据的边缘被她攥得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那双一直倔强地忍着泪的大眼睛终于决了堤,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搪瓷碗里那半块干硬的馒头上。
“谢谢叔叔。”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被泪水泡软了,然后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给彭羿鞠了一躬,脑袋低得快要碰到膝盖。
彭羿轻轻扶起小女孩的肩膀,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冲得花里胡哨的小脸,笑着说不是叔叔,是哥哥。
小花愣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水,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谢谢哥哥。
彭羿拍了拍她小小的头:“去找你爷爷吧,给他买点吃的。”
小花点点头,把钱和收据仔细地塞进衣兜,从地上捡起暖水壶,转过身,飞快的跑上了楼,欢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引得几个护士都伸长脖子看过来。
彭羿站起身,转身走回了妇产科走廊。
他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检查室的门开了,苏晚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
彭羿腾地站起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苏晚晴就把检查单往他手里一塞,脸上绽开的笑容比走廊尽头洒进来的阳光还灿烂。
“是怀上了。医生说已经一个多月了,胎心也好,一切正常。”
彭羿低头看着检查单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
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攥着那张检查单,反反复复地看。
苏晚晴看着他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他是傻了还是咋了。
彭羿回过神来,一把将苏晚晴搂进怀里。
苏晚晴吓了一跳,红着脸推他的胸口说还在医院呢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彭羿不管,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苏晚晴理了理被他搂皱的衣领,忽然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刚才我检查的时候,你怎么不在走廊里坐着?我好像看见你从那边过来,干啥去了?”
彭羿握紧她的手,脸上浮起一个温暖的笑容。
“给孩子积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