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整整一夜,陈戈手下这帮人,个个累得快散架。
一大片荒地地,被他们来回搜了好几轮。
木棍扒得野草东倒西歪,地上踩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泥土里面混着枯草碎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夜里下过一点露水,裤腿沾得潮乎乎的,
陈戈站在土路口。
这趟活算是搞砸了。
他心里面门儿清,老大林国栋交代得明明白白。
要么把尸体带回去,要么实打实确认王兵已经死透。
现在倒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这么空手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林国栋的脾气他太了解,办砸这么大一件事,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搞不好还要挨罚。
几个手下快步走到他面前,汇报夜里排查的结果。
陈哥,往外去的几条公路,凌晨路过的车子我们都大致看过。每一台经过的车,我们都远远留意过,没有看见车上抬伤员的迹象。
周边村子也挨个问过,后半夜,没有大夫连夜跑过来出诊。也没有谁家村民,收留过浑身是伤的伤员。村子里养狗的人家不少,大半夜要是有外人闯进去,狗肯定会叫,可村里人都说夜里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
一个打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全是憋屈。
妈的!跑了一整晚,腿都快磨出血泡,啥都没搜到!那小子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陈戈皱起眉头,脑子里面不停琢磨眼下的情况。
少在这边发牢骚。现在摆在眼前的就两种可能。
第一种,王兵流血流得太多,撑不住,死在了土沟或者厚厚的杂草堆里面,只是位置隐蔽,我们暂时还没有翻出来。
第二种,那小子仗着一股求生的狠劲,拼着身上好几处重伤,硬撑着自己逃出去了。
另一个手下听完,立马摇了摇头,满脸不相信。
就他那一身刀口,走一步往下滴一路的血,他能逃到什么地方去?随便往哪走,地上都会留下血印子,我们顺着痕迹就能追上。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们手上拿不出半点儿实打实的证据。陈戈脸色越来越难看。
何斌已经淹死在河里,老于一家子人也不见了踪影。
万一王兵还活着,落到温景然那伙人的手里。这么多年我们藏起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全部都要抖搂出来,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他抬手指了指黑乎乎的荒地深处。
留一部分弟兄,就在这附近猫着蹲守。不要大吵大闹,不要引来过路路人的注意,就藏在树后面土坡后面悄悄盯着。
后面要是尸体从草堆土沟里面露出来,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报信。剩下的人,跟我回城复命。
那个打手还是不甘心。
戈哥,真就这么回去?老大发火我们扛得住吗。
那我们留在这里还能干什么,天马上就要大亮,总不能继续在荒地里瞎转悠。陈戈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等下见到老大,我们尽量往王兵失血死掉这个方向说。能不提人被外人劫走这件事,就半个字都不要提。
要是一上来就讲这种猜测,老大火气直接就上来,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几台汽车发动起来,朝着市区方向开。
车厢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人随便说话。车窗关得严实,外面的风声听得模模糊糊。车里所有人浑身又累又压抑,忙活一整夜,到头来什么结果都没有,每个人心里都压得慌。
陈戈靠在车窗边上,脑子一遍一遍回想昨天夜里荒地里发生的所有细节。
那些断断续续的血迹,突然断掉的线索,还有夜里时不时隐约听见的奇怪动静。很多地方仔细想想都不对劲,但是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林家别墅的书房,窗帘拉开了小半扇。
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顺着缝隙一点点渗进屋子。
桌子上还摆着昨天晚上用过的两只玻璃杯,杯子里面剩下的酒水早就凉透,烟灰缸堆得满满的,一晚上抽出来的烟头
林国栋在椅子上面坐了整整一夜。
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上布满掩盖不住的疲惫。外表他还在强行稳住神态,手指不停轻轻敲着桌子边沿。
他一根弦一直吊着,一整夜都在等外面行动传回来的消息。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书房门口。
林国栋抬起头,目光朝着门口望过去。
陈戈满身尘土,裤腿上面挂着不少干枯的草屑。他独自走进书房,没有拉椅子坐下,就站在距离书桌两步远的位置。
林国栋停下敲桌子的手指,开口发问。
怎么样,人找到了没有。
老大,整片荒地我们全部搜了一遍。陈戈的声音压得很低,心里没底。血迹到土路口那个位置,直接就断得干干净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国栋身子猛地往前倾,脸上那一点等待好消息的期待,一点点消散干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路口那一片血迹,被来往大货车碾得稀碎。荒沟草丛,外围的道路,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子,我们全部挨个排查过,半点儿有用的线索都找不到。陈戈老老实实把现场情况全部讲出来。
手指头敲桌子的动静,一声比一声更加沉重。
林国栋脑子飞快盘算这件事会带来的所有后果。
王兵手上攥着太多要命的秘密。码头偷偷调换货柜的全部经过,四年前那场车祸的前因后果,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他亲身参与,亲眼见证。
如果王兵只是流血过多死在了荒草沟里面,就算晚几天才挖出尸体,很多事情尚且还能压住,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万一他扛住身上的伤,被温景然手下的人接走。
那一切就全都完了。人证落到对手手上,积压多年的旧案子会被全部翻出来,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起来的一切,随时都会土崩瓦解。
一股火气直往嗓子眼顶。
一群饭桶。这么多人围堵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居然能让他就这么消失。
陈戈把头垂得很低,不敢直接顶嘴反驳。
现场变数太多,手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自己说再多的解释,听上去都像是在找借口推卸责任。
老大,按照现场的情况判断,很大的可能性,他失血太多死在了野外。只是被杂草和土沟遮挡住,暂时还没有被我们发现。我们已经安排人手留在原地蹲守,只要尸体一出现,会立刻带回来。
一直站在书房侧边,半天没有出声的老郑,往前踏出半步。
陈戈,你这套说法,里面有说不通的地方。
陈戈猛地转过头,瞪向老郑,心里面憋着一股火气。
那按照你的想法,还能发生什么情况。
他身上有好几道很深的刀伤。老郑语气平稳,一条条把疑点摆出来。就算他打算逃命,每挪动一步,身上的伤口都会不停往下滴血。来往货车只能够碾碎路口那一小片血迹。就算他不走上大路,往野地深处钻,地面上依旧会留下一段一段断断续续的血印。我们派人把外围全部查过,外面,半点儿类似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陈戈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粗口直接蹦了出来。
夜里黑得狗屁都看不见。我们几十号人铺开,大范围来回搜索荒地。外人怎么可以悄无声息摸进来,把人直接带走。整片区域我们盯得死死的,压根没有看见别的汽车车灯亮起来。
不一定非要开着大灯行动。老郑轻轻摇了摇头。
对这一片地形足够熟悉,专挑那些偏僻的田间小路,车子熄火,借着夜色摸进来。完全可以绕开我们重点看守搜查的位置。昨天夜里,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荒地内部。那些不起眼的外围小路,本来就不是我们重点盯防的地方。
书房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听完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争辩,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么说,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性。人还活着,被温景然那一边的人抢先接走了。
陈戈嘴唇来回哆嗦,想要开口反驳。
昨天夜里荒地里一桩桩一件件不对劲的细节,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又一遍。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能够推翻老郑的推断。到最后,只能紧紧闭上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郑继续往下讲,语气十分凝重。
要是真被对手得手,我们的麻烦就捅大了。何斌已经死了,老于一家人失踪。现在再加上一个活着的王兵。码头发生的事情,四年前车祸的全部内情,对方全部都有机会挖得干干净净。
林国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心底原本存着的那一点侥幸心理,正在一点点消散。
但是他心里面还留着一丝自我安慰。
昨天夜里林知薇已经按照计划坐船偷渡离开。按照时间推算,差不多已经驶入公海。就算这边局面彻底崩盘,女儿人在境外,好歹还留着一条退路。只要康凯那边不出什么岔子,自己手上的人脉资源就还能用,事情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康凯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面一遍又一遍响起嘟嘟的等待声,响到最后,系统自动播报,提示对方无人接听。
林国栋眉头紧紧皱起来,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老郑站在旁边,低声开口试探。
会不会夜里正在突击审讯犯人,手机全部统一收缴上去,他手上拿不到机子。
私人号码,办公座机,我轮番打了好几轮,全都联系不上。林国栋摇了摇头,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手指在屏幕上面滑动,又拨通了负责偷渡接头那个人的电话。
这一通,同样打不通。
该死。林国栋低声骂出来。
老郑神色变得紧张。
老大,会不会那边已经出了什么变故。
不要第一时间就往最坏的地方去想。林国栋嘴上虽然这么说,捏着手机的手,却越攥越紧,心底的不安不停往上冒。老郑,你私下出去打探康凯现在真实的下落。做事一定要足够隐蔽,千万不能闹出动静,避免引来上层的注意。
明白。老郑点了点头。
林国栋重新转头看向陈戈,眼神冷下来。
荒地里蹲守的队伍不许撤,死死盯住现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停顿几秒,声音压得更低,狠劲全部露了出来。
再抽调一批绝对信得过的弟兄,全部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样,进城悄悄摸排。大大小小的医院,私人诊所,位置偏僻的出租小院,一处都不要漏掉。
不许公开调查,绝对不能搞出半点动静。一旦查到王兵的下落,不用回来向我反复请示,就地处置。
陈戈后背一紧,把每一条命令牢牢记在心里面。
我知道了,老大。
滚出去办事。
是。
陈戈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屋门关上,偌大一间书房,就只剩下林国栋跟老郑两个人。
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桌子上面那两杯早就凉透的酒。
老郑抬眼望向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这一局,我们慢了半步。现在主动权,已经不在我们手上。
林国栋没有接话,手指一遍一遍滑动手机通讯录,心口发闷。
这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很多事情,已经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
城市另外一头,城东那一处偏僻的独院。
屋子里面的灯还没有熄灭。
陈志光坐在卧室门外的椅子上面守着。王兵躺在床上,依旧陷在深度昏迷当中。监护仪器滴滴答答平稳运转。
院子里面所有对外通讯,全部严格管控。这件事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
这边所有人,完全不知情。
他们根本想不到,林国栋那边已经怀疑人被对手劫走,正撒开人手,准备把海城翻个底朝天。
再回到林家书房。
林国栋独自坐在台灯底下,熬了一整夜,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之前他还抱着幻想,觉得王兵多半已经死在了荒郊野外,只等着手下找到尸体就万事大吉。
经过刚才这一番争辩,那层虚假的安全感,碎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面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王兵必须除掉。
活口,绝对不能够留下来。
他握紧手里的手机,准备调动更多人手,继续向外扩大搜寻的范围。
远处城市的天已经彻底大亮,街道上面车流慢慢多起来。
两边的人都在暗处动着,谁也没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