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宗后山深处,林鹤从劫云散尽后的废墟中站起身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九道天雷无情地将他劈得白骨森森,肋骨和肩胛骨从焦黑的皮肉中露出来,如同一尊被雷火从内部烧穿的泥塑。
这个样子够吓人的!即便肖迷和汪金泉等人早已经渡过多次劫了,但还是被这样子吓得有点心悸。
好在林鹤的样子虽然有点惨,但他的气息却比渡劫之前浑厚了何止十倍,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银色的道韵流光,那些流光在他体表缓慢游走,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肌肤。
肌肤粉嫩如初生婴儿,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色光泽,骨骼在道韵的浸润下重新接续、加固,断裂的经脉以远超常人的速度修复、拓宽。
他在剑神峰顶上站了半个时辰,吞服了数枚九转复灵丹和一枚天蕴疗伤丹,药力在体内化开之后如同一股温润的泉水正在冲刷着他每一寸受伤的肌理。
肖迷和汪金泉两人则乖乖地站在几百丈开外,全程不敢有丝毫打扰,生怕影响了林鹤的修为巩固过程。
一个时辰之后,林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些被天雷劈出的焦痕已经完全消失,掌心的皮肤光滑细腻,指节修长而有力。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原本花白的发丝在灵力的催动下从发根到发梢逐渐变黑,如同被墨汁从内部浸染过一般,黑得发亮。
他本来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面容,此刻那些皱纹和老年斑已经褪去了大半,眉宇间的苍老之气被一种清朗而沉稳的神采取代,整个人看上去至少年轻了二三十岁。
他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崭新的青白色法袍换上,将原先那破烂不堪的旧袍随手用灵气真火烧成了灰烬。
他双脚一踏地面,身形如同一道青白色的流光从后山深处升起,攀升到数百丈的高空之后朝着东面飞去。
大乘境修士的速度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一步跨出便是两百里,脚下的山川河流在视野中如同一幅被急速翻动的画卷,风从耳边掠过时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已被甩在了身后。
他在宗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来回飞驰了三趟,每一次都只用了几息的时间,那种与天地共鸣、与疾风同行的畅快感让他忍不住在半空中放声长笑。
几个来回之后,他感知到了肖迷的气息,身形一转便落在了剑道峰上。
肖迷正站在剑道峰巅看着如闪电般飞驰的林鹤,见他落下便迎了上来。
林鹤落在庭院里,身上的法袍还带着飞行时留下的灵光余韵,他看着肖迷,面上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激。
“肖小子,老夫卡在合体中期百余年,本以为这辈子都摸不到大乘境的门槛了。若不是你引来那场灵雨,若不是那场雨中蕴含的道韵帮我冲破了瓶颈,我恐怕再过两百年都突破不了。”
肖迷摆了摆手:“是前辈自己的根基到了,晚辈那场雨只是凑巧赶上了时候。”
林鹤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客套的话,但那份感激分明还挂在他舒展的眉宇间。
还有,最主要的是若无冲击大乘境前肖迷的提点,林鹤很难突破。
“肖迷,咱哥俩喝点?”
林鹤拍着肖迷肩膀,一副兄弟般的亲热劲。
“……?”
肖迷有些不适应。
此前,肖迷在林鹤渡劫时也没有闲着。
他用神识窥探天道,又一次触怒了天威,一道银白色的雷霆顺着他的神识反噬而来。
但这一次他早有准备,将那股雷霆之力引导着送入了混沌空间之中,那道银白雷霆被悬在混沌巨石上空的雷球吸纳,不仅没有伤到他分毫,反而让雷球又膨胀了一圈。
与此同时,他在窥探天道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道韵流转,那一丝道韵如同一滴水落入了他对法则之力的理解之中,让他的感悟在潜移默化中又深了一层。
两人正说着话,林鹤忽然左右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老杜呢?方才我渡劫的时候他还在,怎么这会儿不见人影了?”
肖迷道:“杜前辈在你刚开始渡劫的时候就走了。他朝宗门西边方向去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颗流星,我没来得及问他所为何事。”
林鹤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面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魂牌殿那名执事弟子又慌张地跑了过来。
他的面色比上一次更白,手中的玉简在微微发颤,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断断续续:“宗主……魂牌又灭了……这次是九枚,四名金丹和五名元婴弟子……刚刚灭的……”
汪金泉接过玉简看了一眼,面色铁青。他攥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上一次是十三名,这一次是九名,不到半天的时间剑道宗已经失去了二十二名在外历练的弟子。
他抬头望着西面的天空,心中咯噔一下,目光中翻涌着焦急、愤怒和一种被逼到极点的无奈。
林鹤和肖迷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两人飞快走到汪金泉面前。
林鹤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汪金泉一边将玉简递给他,一边告诉他所发生的事。
林鹤看完之后面色大变,那股刚刚突破大乘境的喜悦在这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我剑道宗弟子下手。老夫定要将这些崽子们碎尸万段!”
说完,他将玉简交还汪金泉。
“老夫也去西边看看。老杜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你镇守宗门。”
说完,他就要飞身而起。
肖迷急忙道:“太上长老带我一同去。”
林鹤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一把抓住肖迷的腰将他提了起来,双脚一踏地面,身形如同一道青白色的闪电从剑道峰上升起,朝着东域西部的方向急速飞去。
他的速度比杜渊稍慢一些,因为手中还带着一个人,但那慢的一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每息仍然能够跨越一百七八十里。
只是十几息时间,林鹤带着肖迷就已经跨越了两千里。
头顶罡风呼啸,脚下山河尽退。
龙虎观的山顶再次迎来了一道掠过头顶的大乘境威压。
观中那三名老道士还在殿中低声议论前不久杜渊经过时的情景,忽然感觉到又一股同样磅礴的威压从头顶倾泻而下,三人的身体同时一僵,方才那种如同被冰针刺入脊椎的寒意再次从后颈蔓延到了全身。
青山真人从石室中飞出来时正好看见那道青白色的光芒掠过山脉上空消失在西面的天际线上。
那速度之快,快到青山真人根本看不清那道光芒的真容。
他悬在半空中,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面色复杂地沉默了很久。
剑道宗今天竟然有两名大乘境修士先后经过他的宗门头顶,这极为反常,不知那两位所为何事?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满心疑惑转身落回了石室之中。
不到一刻钟,林鹤带着肖迷循着杜渊的气息来到了万杀门宗门外的半空中。
杜渊的身形依然停在半空中,下方是那层万杀门的护宗大阵的灵光壁障,壁障表面的裂纹比方才又扩大了几分。
“老杜,我到了!是谁在残害我剑道宗弟子?让他尝尝我的剑利不利?”
杜渊悬浮在大阵上方,双手叉腰,正对着下方的熊刳和屠龙说着什么。
他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林鹤道:“就是万杀门的这些杂碎勾结百骨门残杀了我剑道宗几十名弟子!”
熊刳站在护宗大阵内部,合体大圆满的灵光在他周身翻涌着,但那股灵光明显比方才暗淡了许多,屠龙站在他身旁,面色煞白,嘴唇一直在微微哆嗦。
林鹤将肖迷放在半空中,然后一步跨出,落在杜渊身旁。
“老狗熊!你想死了吗?竟然敢骑到我剑道宗头上来!今日,我林某誓要你万杀门血债血偿!”
他大喝一声,大乘境的威压随着他的吼声一同落下,如同又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天空中压在了万杀门的护宗大阵之上。
护宗大阵的灵光壁障在两名大乘境修士的威压同时压迫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声嗡鸣不同于之前被剑芒轰击时的巨响,而是一种如同被从内部挤压到极致的、低频的颤鸣,整座大阵的灵光在那一瞬间暗淡了一线,连那些正在修补裂纹的灵石光芒都被压得缩了回去。
熊刳站在阵中,抬头看见天空中那道青白色的身影时,脸上的横肉猛然抽搐了一下。
两名大乘境!!剑道宗这是要大发了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死老天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沙哑的气音,此刻他再也没有以往和剑道宗双剑一争高下的心志了。
屠龙站在他身旁,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面色在数息之间从煞白变成了死灰,嘴唇不再哆嗦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两道身影,目光中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