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楼,卷着黄河滔滔的浪声灌入灵宝城楼。
案上残酒冷透,烛火被风撩得明明灭灭,映着李自成沉如寒铁的面容。
一身征袍沾染风尘褶皱,鬓间微生霜色,他孤身独坐高阁,身前空荡酒桌,无人能与其伴饮,唯有眼底沉沉山河,与北岸朦胧模糊的山西大地遥遥相对。
脚下是豫西要塞,窗外是万里黄河。
滔滔河水自西奔涌而来,撞碎岸滩浊浪,滔滔东去,无半分回头之意,一如他半生颠沛、起落无常的宿命。
河北岸便是晋南芮城、平陆地界,咫尺山河,曾是他唾手可得的腹地,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前尘旧梦。
良久,李自成抬手,缓缓端起冷酒,一饮而尽。
辛辣凉意穿喉入腹,压下翻涌的心绪,半生浮沉、百战沧桑,尽数涌上心头。
世人只知他李自成坐拥百万大军,一路高歌猛进,风光万丈。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路走来,是多少次死里逃生、绝境求生。
从米脂牧羊稚子、落魄驿卒,被逼无路起兵反明,他这一生,数度倾覆,数度重生。
初起于陕北,兵微将寡,屡遭围剿,几番溃散依旧咬牙聚拢残部;
后商洛山全军尽灭,仅剩十八骑遁入深山,饥寒缠身、朝夕亡命,旁人皆以为闯王就此覆灭,他硬生生蛰伏待机,熬过低谷;
再出河南,聚众百万,席卷中原,定鼎西安,兵锋直指北京,势头之盛,崇祯胆寒。
多少次兵败溃散、众叛亲离,多少次绝境悬崖、九死一生,他都硬生生扛了过来。
可百战余生,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血丝密布,满是彻骨的悔恨与痛透。
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败亡的根由。
不是士卒不勇,不是天时不济,更不是天命不佑,是他自己根基浮浅,本末倒置!
往日起兵,只顾转战掠地、攻城略城,一味求快、求大、求盛。
大军纵横天下,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全无稳固根据地。
打一城、弃一城,占一地、丢一地,兵马流动如浮萍,百姓归附却无安抚之策,土地得之却无治理之方。
大军看似百万之众,实则无根无基,一旦一败,便是全盘崩塌,再无退守依托之地。
过往帐下,李岩屡屡进谏,劝他择中原腹地深耕固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耕织养民,建根本、固根基,稳扎稳打图谋天下;
刘芳亮数次建言,劝他分兵守土、镇守要隘、经营属地,勿求急功近利,以根据地滋养兵马、安定民心。
可彼时的他,连战连胜,志得意满,心气骄躁。
只听得进凯歌捷报,听不进忠言逆耳。
他嫌根据地建设太慢,嫌深耕固本太过繁琐,一心只想快马踏遍山河,早日定鼎天下。
他信了流动作战的捷径,贪了席卷天下的速成,却忘了乱世争雄,无地则无民,无民则无兵,无根基则终是泡影。
一朝居庸溃败,千里基业土崩瓦解。
想到此处,李自成五指收紧,攥紧酒盏,指节泛白,眼底的浮躁、骄狂尽数褪去,只剩沉淀半生的沉稳与清醒。
夜风凛冽,吹散了昔日的狂妄虚妄,也淬炼出他绝境重生的心智。
他半生起起落落,数次从地狱爬回人间,上天未曾绝他生路,留他残躯退守豫西,不是让他颓靡认命、坐以待毙,是让他知错自省、浴血重活!
李自成缓缓抬眼,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奔流不息的黄河。
大河滔滔,百折而不废东流,人亦当如此。
过往浮躁冒进、舍本逐末的错处,他尽数记在心底,刻入骨髓。
这一次,他不再贪快、不再贪大、不再贪一时兵锋之盛。
从河南这一隅之地做起,一步一履,脚踏实地,从头来过。
不再做漂泊无依的流寇,要做深耕山河的基业之主。
他要采纳忠言,重用李岩、刘芳亮那般稳慎知谋、善治根基的贤臣良将。
不再盲目转战,先择险要之地固守,用心打造稳固根据地。
安抚地方、休养生息、均田抚民、整肃军纪、建制理官,耕战并举,固本培元。
一城守稳再取一城,一地治好再拓一地。
不求朝夕定天下,但求步步有根基。
烛火渐稳,眼底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大败、彻底醒悟后的坚定与沉毅。
半生狂悖,一朝梦醒。
过往之错,尽数改之;过往之失,尽数补之。
黄河万古奔流,乱世浮沉未止。
他——李自成,屡败屡战,百折不挠。
此番自省之后,洗尽铅华,褪去浮躁,重整旗鼓,扎根山河,徐徐图之。
大明虽取大胜,然内忧外患依旧,乾坤未定,棋局重开——
这一次,他要凭根基定乾坤,“我——李自成!不弱朱元璋!”
声音震荡夜空。
远处宋献策微笑扶须,抬头四十五度望天,眼神高深莫测,“我主洗尽铅华归来,天下三分之势即成!”
逼格十足。
……
京城文化殿,崇祯平时小憩偏房,阳光自油纸窗户溜进房间,光影轮换。
苟日升宿醉刚醒,慵懒的抬手揉了揉眼睛,挡着刺眼的光线,睁开迷蒙双眼,视线扫过略显熟悉的房间,【靠,老子怎么又睡这里了?我这酒量没长多少啊!】
撑着床板坐起,揉了揉还有点晕乎的脑袋,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就不自觉暗自吞了吞喉咙,【我昨晚好像叫崇祯老弟了!还,还搂他肩膀上了!】
我惊悚的连忙看看自己的身体手脚,【还好,人能喘气,手脚依旧!】
【玛德,以后不能再跟崇祯喝酒了,太危险!】
崇祯独坐文化殿内,手中握着奏章,眼底带着笑意,耳朵竖着。
听臭小子这心声,他压根就没记得昨夜具体说了什么,也好,免得他提前做准备。
不过——
崇祯低眸想了想,臭小子这酒量差,又爱喝,还喝醉后嘴巴不把门的坏习惯,这很危险呀!朕得帮帮他才行!
“承恩,辅国侯醒了,你让人碗醒酒汤过去,让他洗漱后喝了再过来见朕!”
“是皇爷!”
王承恩躬身,脸上笑容浓郁,皇爷对苟国候小老弟是真不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