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宫城褪去白日朝堂的喧嚣，宫灯次第点亮，昏黄光晕映着长长的丹陛。
崇祯没有回乾清宫寝殿，而是移驾文华殿偏室，殿内只留数名贴身内臣，其余闲杂人等尽数屏退。
案上摊着山西送来的急报，宁武关残破的图册、倪元璐、蔡懋德、周遇吉等山西殉国忠良的奏本堆叠一处，纸页尚带着墨气。
不多时，内侍低声通传。
巩永固一身常服，卸去了朝堂上的蟒袍，只着暗花紫绸直裰，手捧几本薄册；丘俊孙依旧是石青官袍，乌纱拿在手中，发丝微乱，二人并肩入内，伏地叩拜。
“臣巩永固，臣丘俊孙，叩见陛下。”
崇祯抬手，声音较之白日殿上的激昂，已经沉静许多，带着昨夜不眠的疲惫：“平身。今日太和殿众臣争辩不休，朕虽定下亲征之诏，内里虚实，还需你二人细细说与朕听，不得有半分隐瞒。”
二人起身，垂手立于案前。
崇祯目光落向巩永固：“南海子护龙卫，苟日升究竟留有多少兵马？刀甲、战马、粮草，能否支撑移驻京郊？领兵主将何人，忠心可靠否？”
巩永固上前半步，拱手回话，条理分明：
“回陛下，爵爷留有护龙卫后军营外加六卫跟部分其余营部留下的新兵，共计四万余精兵，皆是爵爷亲手监督操练。
士卒并非京营那般老弱混杂，多是乡间青壮，训练至今，军纪严明，依三大纪律约束，不扰百姓。
营中配有新式大炮、步枪，铁甲、长枪、刀、盾齐备，厩中有战马三千二百余匹。
南海子原本有水草草场，粮草囤积可供全军三月之用。
领兵主将，六卫主将已定，后军营主将在爵爷出征前免职，如今正在驻地养猪场养猪。
不过尤翟文此人甚是勇猛，心怀大明，忠心无需质疑。
但爵爷曾与我言，尤翟文或可为将，先锋最佳，不可为帅统领三军。
如今兵马驻在南海子，离京城不远，若要开拔，连夜传令，一日之内便可尽数移至永定门外扎营。”
崇祯听得心惊，“四万精锐？朕给护龙卫总兵额才八万，那苟日升带着出征的人马才多少？”
南海子驻地自苟日升领兵出征后就一直封锁，他也没去过问，算是对苟日升的信任。
如今居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还有，那小子居然只带了不足五万人马出征，还一路横推首辅山西复地，逼得李自成玩命走险。
好小子，朕还是小看你了！
崇祯惊讶归惊讶，同时心里也是暖暖的，不需要询问都能知道，这小子特意留下这些人马，必然是为了以防不测。
不等崇祯惊讶完，巩永固继续开口道：“陛下！爵爷只带了四万余兵马出征，离开之前留下书信，言宁武关失守便可开启，臣与战报到京时开启，这才于今日上朝站班！”
说着拿出夹在册子中的书信，封口已经被开过。
王承连忙上前接过送到崇祯手里。
崇祯眸光震动，臭小子想的还挺周全。
缓缓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内容不少，满满写了三张纸。
里面内容看得崇祯眼睛酸涩，如他火烈性格，都有点忍不住湿了眼眶。
臭小子心里抱怨是真的难听，但其忠心也是真的让他动容。
臭小子早在出京之前就做好了安排，若他出征失利，又或者李自成被逼的铤而走险，大军东进，护龙卫留守大军就是确保朕退往南京的保障。
前两页是安排护龙卫留守大军的，最后一页是专门写给他的，若是他出事或赶不及回京，就让巩永固转交。
里面提到了几条真诚请求，言辞相当感人、用心，让他务必整顿京营，加强居庸关守备。
若是他回不来了，还让他千万别顾忌什么名声，务必南迁，保全大明半壁江山，再图后续.......
短短一夜纸，把崇祯感动的稀里哗啦的，可没等崇祯真的湿了眼眶，最后一段话直接给他把感动的情绪瞬间转化了暴怒。
最后一段话也没说什么忤逆之言，只是表示，若你放不下名声，不愿意做逃兵，顾念大明皇帝威严，那就提前安排你闺女去南京，你想苟全帝王威严，千万别拉上他媳妇之类的。
这给崇祯气得差点破防，臭小子都出征山西了，留封书信还来气朕，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
朕就不该感动。
崇祯低头不着痕迹借用揉眼睛的动作擦拭掉眼角泛起的潮湿，轻咳一声：“恩，四万精锐，比起京营腐败之师，已是天壤之别。
只是这支部队，久驻南海子，不曾入京师，城中勋贵百官多有不知。
一旦调兵入城附近，会不会惹得人心惶惶？”
丘俊孙跨前一步，躬身回话：
“陛下，此事不必忧虑。
调兵名义，可称拱卫京畿，防备闯贼游骑南下。
如今京师人心本就摇摇欲坠，与其瞒而不宣，不如借护龙卫入畿这件事，昭告朝野，天子手中尚有可用劲旅，稍稍安定城中百姓与勋贵。
护龙卫战法迥异于大明旧军，不似边军那般肆意征粮、掠取民物。”
巩永固也道：“陛下，大军驻扎之处，一律严格恪守军纪，绝不惊扰乡野，陛下大可放心！”
崇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心中暗叹：能做到不扰百姓，已是当世罕见。
李自成大军一路席卷，所过之处劫掠不断，这便是闯军虽强，却难以长久的病根。
看来拿臭小子真把他说的那一套实行下去了。
“甚好。”崇祯沉吟片刻，继续发问，“大同、宣府守将，如今首鼠两端。
朕下诏亲征之后，遣使前去宣慰，倘若姜镶、王承胤依旧决意投贼，护龙卫何人统兵，方可阻拦闯贼南下？”
巩永固眉头微蹙，据实回奏：
“陛下，微臣尚有一事还未言明，护龙卫在南海子除了近四万在册精锐之外，爵爷还下令招募了预备役，在册约三万之众，若再加上各处工坊保卫队，预计人数在四万上下！”
此话一出，崇祯再次被震惊到：“预备役，近四万余众？”
这小子为了确保京师安全，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预备役跟你说的什么保卫队，有无经过训练，出征之时可否为军？”
崇祯询问的声音都带上了激动，若护龙卫留有如此底蕴，再加上一直在整顿的京营兵马，出征或是不再只是为了激励各地军民人心。
而是真有一战之力，正面与李自成一决生死。
“回禀陛下，可。”
巩永固回答的非常肯定，纠结一会，像是鼓足勇气，接着道：“陛下，爵爷早在护龙卫建立初期就广收各地难民，招募青壮为长工，开垦土地，建立工坊、养殖场等副业，以维持大军运转。
而且整个南海子驻地内，不论军民工人，均以军事化管理，早操、晚操均是每日每人必须参与的内容。
预备役训练程度也仅弱于正规军，护卫队的训练强度，几乎与正规军等同，唯一的差别只是没有实质刀兵甲胄。
若陛下下旨，南海子可再聚兵四万，随同东征！”
说完，他紧张的注意着崇祯的脸色，此事可大可小，若陛下怀疑此举怀有异心，那他只能替苟日升把这事背下来了。
崇祯眉宇突然收拢，眼眸深邃，这给巩永固吓得不轻。
随后——
只听崇祯小声嘀咕——
“好小子，你给朕的震惊是一波接一波啊！哈哈哈哈——”
“朕真是没看错那小子，就知道他不会令朕失望！每每到了关键时刻，总能给朕以惊喜，即使他人已在千里之外，依旧能给朕备下一支可用大军，哈哈哈哈——”
“有此大军，朕何以惧他李自成东进！”
崇祯的大笑给巩永固跟丘俊孙笑懵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如此一面！
不等两人想明白皇帝为什么没有向以往那样，第一时间怀疑护龙卫之用心。
这时候崇祯激动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巩爱卿，你回去准备一下，朕明日要亲往南海子审阅护龙卫大军！”
他已经快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支兵马了，臭小子能率领四万多护龙卫大军横扫李自成后路，收复山西复地。
朕若领八万护龙卫出征，是否足以跟李自成的流贼大军一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