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高悬长空,却照不彻城南满地血色残痕。
两军阵前,一片片空旷地被清扫平整。
左右各立仪仗,旌旗分列,甲士肃立无哗。
没有刀兵相向的喧嚣,只剩大战过后沉沉的死寂,风卷残烟,缓缓掠过残破的迎泽门城墙。
苟日升换了一身素色戎装,未披重铠,腰悬长剑,气度沉凝,独自端坐阵前案几之后。
身侧只立张煌言一名参军,文袍肃立,神色端正。
片刻,太原南门城门缓缓开启。
吊桥轻落,马蹄踏过血泥。
刘芳亮一身满是焦痕血污的铁甲,头戴破盔,满身硝烟尘土,一夜血战让他双目布满红丝,面色疲惫却腰背挺直,无半分佝偻狼狈。
他不带亲兵,仅一骑一鞭,孤身出城,缓缓行至对阵案前。
两位大军统帅,隔案相对。
刘芳亮下马,立身拱手,礼数不亏,声音沙哑却沉稳:
“刘某,大顺磁侯、左营制将军刘芳亮。
承蒙主帅约见,阵前相会。”
苟日升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胜兵骄矜,无逼人锋芒:
“大明功德伯长平准驸马护龙卫提督苟日升,久闻刘将军大名,幸会!
刘将军死守太原一日一夜,六次硬抗猛攻,以血肉堵城、以孤军守后路。
忠勇坚韧,军人本色,我素来敬佩。”
一长串名号,一句公允评价,让紧绷心神的刘芳亮指尖微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动容。
原来对方就是最近半年,响誉天下的飞毛腿苟爵爷!
难怪行事如此——出人意料!
“……”
这就是历史上李自成手下最为擅长独守一方的方面性统帅,长相方方正正的,还行!局势至此还能保持气度,不错!
苟日升抬眼,直视刘芳亮,字字清晰,摊开大势:
“我不与将军绕弯。
昨日深夜,宁武南下驰援的大顺主力,尽数进入太行吕梁交界汾河谷古道。
我军八千伏兵,遍地预埋炸药,待其全军入谷,引爆山崩,封死南北隘口。
北路援军,全军覆没,主将被活捉,其余无一逃脱。”
刘芳亮身躯微震,喉结滚动,死死攥紧拳头。
他昨夜彻夜不眠,城头死守,拼尽全军伤亡,赌的就是汾河谷援军抵达、里外合解太原之围。
今晨对方突然停止进攻,他就有了这猜测,怎奈派去提醒的士兵有去无回。
此刻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粉碎。
苟日升没给他多余震惊时间,继续缓缓道来,句句诛心,“另外,刘将军下令从潞安抽调的增援兵马,本官也安排了伏兵,结果就会在今明两天!
若无意外,即使不全军覆没,那也来不到太原城下!”
话语无情,却句句属实,苟日升定眼看他:
“如今局势,一目了然。
北路宁武援军已灭!
南路潞安救援大军,深陷太岳昂车关峡谷,山道绵长、路途艰险,还有我军伏兵坐等入局!
你太原城内,精锐耗尽,伤员满营,弹药匮乏,兵无余力,城无后备。”
“……”
“太原,彻底绝境,再无半分生机。”
再无半分生机!
刘芳亮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苍凉冷静。
他低声问道:“苟、爵爷既已全胜,为何不即刻全力攻城,反倒邀我阵前会谈?”
苟日升脸色略黑,他很怀疑刘芳亮打仗没打赢,在拿他名字撒气!但他没有证据!
算了,人家都这么惨了,就不跟他计较了,调整心情坦然道:
“两点。
第一,惜才。
刘将军是大顺第一流方面军统帅,守土尽职、临危死战,无愧将帅风骨,我不愿见忠勇之人,白白殉于大势已定的死局。
第二,惜民。
太原满城军民,连日血战死伤已重,若再破城死攻,鲜血将染红整个太原,无辜百姓徒遭兵祸。”
他前倾半寸,语气郑重:
“我今日阵前相谈,不为折辱将军,只为给太原全城,留一条生路,也给将军,留一份体面。”
刘芳亮沉默良久,风拂过他染血甲片,叮当作响。
他心知肚明,对方所言无一虚言。
自己死守的意义、拼死守住的后路、苦苦等待的援军,尽数化为泡影。
至于潞安那边,他已经不作期待,以如今局势,即使对方一路伏击失利,也救不了太原。
他更希望刘汝魁、郭升他们遭遇伏兵后立即退回潞安,如此,或许能为主公回归之路留下一支侧应之师!
他抬眼,咬紧后槽牙问道:
“苟爵爷欲如何?”
苟日升嘴角一勾,腰背挺直,语气掷地有声:
“开城,归降。
我保全城军民性命无虞,官吏士卒不杀不辱。
刘将军你,可保自身名节、保全麾下残兵,不必让数千追随你的弟兄,白白葬身孤城。”
这是他的态度。
刘芳亮死死盯着对面从容笃定的青年将星,一夜血战的惨烈、城头遍地尸骸、士卒临死的嘶吼尽数涌上心头。
苟日升坐的纹丝不动,眼神带着笑意回视过去,自信、强大。
双方对视良久,刘芳亮长叹一声,声含悲怆,嗓音沙哑,却无半分怯懦:
“刘某守太原,非为一己功名,只为守住闯王大军后路,保全数十万关中将士退路。
如今援绝势穷,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他挺直身躯,沉声回话:
“若狗爵爷果真善待太原军民、不杀降卒、不扰百姓。
刘某,愿弃城卸甲,束手就擒。”
是就擒,不是归降。
成了!
不用将士继续拼命就能拿下太原,老子真特么是个军事天才!
这战绩,要是能穿回去,老子能吹一辈子!
苟日升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我立誓,今日入城,只要顺从归降者,军士善待,百姓均秋毫无犯。”
刘芳亮见他说的信誓旦旦,心中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沉默片刻,又道:“刘某还有一请求,望狗爵爷答应!”
“说。”
都已经答应投降了,一个小要求,只要不过分都能答应。
“既然苟爵爷刚才说,你在潞安增援兵马的路上也埋有伏兵,我希望苟爵爷能看在刘某主动就缚,撤掉伏兵!
苟爵爷放心,刘某可书信一封,令刘汝魁部原路退回潞安。”
刘芳亮说完,心里紧张的看着苟日升的反应。
苟日升没有立即回答,斜眼看着刘芳亮,那眼神像是看傻子。
刘芳亮被看的一阵不自然,他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但行不行你说句话就行,至于拿斜眼看人!
“刘芳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把老子当冤大头了?”
苟日升冷冷出声质问。
开什么玩笑,还撤伏兵,还帮你送书信,这你么是脑子正常的人能提的调条件?
“……”
刘芳亮知道他的请求有点过,对方会同意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没想到对方直接发飙了。
对方就不怕他不肯投降,死也要消耗他的兵马,给主公后面对战增加胜算?
“狗爵爷若是不同意,刘某不强求,何必动起!”
看着眼前年轻人动气的样子,毫无统帅气度。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栽这么一个看着不怎么靠谱的人手里了!
“那我不同意,若是你还抱有期望,本官可在此处陪你等结果,等到你死心!”
刘芳亮:“……”
还真是够直接的!
“既然苟爵爷都如此说了,那就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