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霄随后也来了。
甜品车从山坡上开下来,沿着海岸线开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开到了东海沙滩上。车轮碾过沙滩,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车顶上还积着一层金色粉末,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碧霄第一个跳下车,朝通天跑过去:“师尊!师尊!”
通天头也没回:“跑慢点儿,沙子软,小心别摔了。”
碧霄跑到躺椅前面,一脚踩进软沙里,踉跄着差点真摔了。她走了两步稳住,蹲在通天旁边,喘着气说:“师尊,封神榜……”
“烧了,我知道。”
“截教一栏……”
“没了,我知道。”
“天道……”
“认证了,我知道。”
碧霄嘴巴张着,跟赵公明刚才一样的表情,准备的满肚子话被堵回去了。
琼霄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躺椅旁边,看了看赵公明坐在礁石上喝茶的背影,又看了看通天靠在躺椅上盯浮漂的侧脸,什么都没说,直接找了一块礁石坐下了。
云霄最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块忘忧糕。她把忘忧糕放在石桌上,在通天旁边站了一会儿。
“师尊。”云霄甜美的嗓音。
“嗯。”
“弟子们都很高兴。”
“嗯。”
“您呢?”
通天转过头看了云霄一眼:三个丫头站在、坐着、蹲着,都在看他。赵公明在旁边喝茶,也在看他。夕阳散射出金色的光尘还在天上飘着,稀稀疏疏的,比前两天少了很多。
“我高兴。”通天说。
碧霄立刻问:“那您怎么不笑?”
通天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我在笑。”
碧霄凑近了看,通天的嘴角确实弯着,弯得很小,但确实弯着。
“这也算笑?”碧霄不满意。
“那你要我怎么笑?”通天问。
“大笑!仰天大笑!像——像——”碧霄想了半天,“像元始天尊拍碎玉案那样!”
赵公明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
通天看了碧霄一眼:“你让我学元始?”
“不是学,就是……激动一点嘛!”
通天看着碧霄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嘴角弯得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大。
琼霄在旁边插了一句:“碧霄,你让师尊激动,师尊要是激动了把鱼竿甩出去怎么办?”
“那就捡回来呗。”
“鱼竿甩出去会打到赵公明师兄。”
赵公明手里的茶杯一抖:“别,我在这坐着呢。”
碧霄看了看赵公明,又看了看通天手里的鱼竿,想了想,不说话了。
云霄在旁边笑了一声,拿起石桌上的忘忧糕掰了一半递给通天:“师尊,尝尝,变甜了。”
通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确实甜了。”
“是光尘的缘故。”云霄说,“落在糕上的光尘化开了,忘忧糕的甜味多了一层。”
通天又咬了一口:“你以前做的不够甜。”
云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尊,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嫌我?”
“陈述事实。”通天把剩下的忘忧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握住鱼竿。
正聊着金灵来了。
她从灵花园出发,飞了大半天才到。落地的时候身上还沾着金色的花粉,是她灵花园里的花被光尘催化之后新长出来的品种。花瓣是金色的,花粉也是金色的,落在衣服上跟光尘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走到通天面前,站定,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师尊。”
通天看着她衣服上的金色花粉:“你花园里的花变色了?”
“嗯,光尘落上去之后,花全变成金色的了。”金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花粉也是金色的,我出门前拍了好久没拍干净。”
“金色的花,好看吗?”
金灵想了想:“好看。但我觉得还是以前的好看。”
“为什么?”
“以前的花有红的、白的、紫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现在全变成金色了,虽然好看,但都一样。”金灵说,“道有千万,不拘一格:花也应该有千万种颜色。”
通天看着金灵,嘴角弯了一下:“你悟了。”
金灵摇头:“没悟。就是觉得花不应该只有一种颜色。”
“那就是悟了。”通天转回头看着浮漂,“道不在高处,也不在金色的花里。道在每一种颜色的花里。”
金灵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石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找了一块礁石坐下了。
这时龟灵化成乌龟形从海里爬上来了,没有驾云,没有飞,就是从海里游到沙滩上,四只脚踩着沙子一步一步爬过来的。龟壳上还挂着几根海草,她爬到躺椅旁边的时候,海草从壳上滑下来,落在沙滩上。
碧霄看到龟灵,蹲下来戳了戳她的壳:“龟灵师姐,你怎么爬过来的?”
龟灵从壳里探出脑袋:“游过来的。”
“为什么不驾云?”
“光尘落在海面上,海水变甜了。我一路游一路喝,喝饱了就慢慢游,不着急。”
琼霄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喝了三天海水?”
“不是三天,是三天零半天。”龟灵的绿豆眼眯成两条缝,“甜的,比忘忧糕还甜。”
碧霄立刻转头看云霄:“师姐!你的忘忧糕被海水比下去了!”
云霄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去喝海水。”
碧霄噎住了。
龟灵在沙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四只脚缩进壳里,脑袋也缩进去一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通天。
“师尊。”她说。
“嗯。”
“我吃饱了。”
“嗯。”
“我睡了。”
“嗯。”
龟灵把脑袋完全缩进壳里,三秒后,壳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赵公明看着龟灵的壳,转头对通天说:“师尊,龟灵是不是三界最淡定的弟子?封神榜自燃她不激动,光尘飘了三天她只管吃,吃完了就睡。”
通天看着龟灵的壳,嘴角弯了一下:“她竟然学我。”
最后到的是孔宣。
他化作人形从天而降,落在沙滩上的时候,五色神光在身后收拢。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走到通天面前,站定。
“师尊。”
通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来了。”
孔宣站在那里,看着通天靠在躺椅上钓鱼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封神榜自燃,关于天道认证,关于截教的胜利,关于他自己的选择:但看到通天那张平静的脸之后,所有的话都变得不重要了。
“师尊,”孔宣最后只说了一句,“弟子选对了。”
通天看着他:“你选了什么?”
“选了不走。”孔宣说,“您在金鸡岭问我走不走,我选了不走。后来多宝师兄来劝我归位,我选了不走。现在封神榜自燃了,天道认证了:我选对了。”
通天看着孔宣的眼睛:五色神光在他的瞳孔里微微闪烁,那是他最骄傲的力量,也是他最深的执念。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执念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孔宣。”通天说。
“在。”
“你选对了,不是因为封神榜自燃了。”通天看着浮漂,“你选对了,是因为你选的是你自己想走的路。就算封神榜没自燃,就算天道没认证,你选的还是对的。”
孔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找了一块礁石坐下,看着海面,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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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多宝从茶社走出来,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他泡了一整天,壶里的茶换了七次,每一壶都比上一壶浓。
赵公明坐在礁石上喝茶,时不时看一眼通天。
三霄坐在甜品车旁边,碧霄趴在车顶上画笑脸,琼霄在旁边说她画得丑,云霄端着茶安静地听。
金灵坐在礁石上看海,袖子上的金色花粉被风吹起来,落在沙滩上。
龟灵缩在壳里睡觉,鼾声很轻。
孔宣坐在礁石上看夕阳,五色神光收在体内,安安静静的。
通天靠在躺椅上,握着鱼竿,看着浮漂。
夕阳落在海面上,金色的光和海面上的波纹混在一起,浮漂在波纹中轻轻晃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甜味:那是光尘留在海水里的味道。
赵公明喝完了一壶茶,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
“师尊。”
“嗯。”
“您说,以后会怎么样?”
通天看着浮漂:“什么以后?”
“封神大劫结束了,截教赢了,天道认证了:然后呢?我们继续开客栈?继续卖甜品?继续种花?”
通天转过头看了赵公明一眼:“有什么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赵公明想了半天,“就是感觉应该有什么变化?”
通天笑了:“公明,你开客栈之前,觉得开客栈会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你开客栈之后呢?”
赵公明想了想:“变化挺大的。以前我是截教弟子,每天修炼、听道、练功。后来开客栈了,每天擦桌子、算账、跟客人聊天。完全不一样。”
“那你觉得哪个好?”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都好。修炼的时候觉得修炼好,开客栈的时候觉得开客栈好。”
“那就对了。”通天转回头看着浮漂,“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今天的事今天做,今天的鱼今天钓。”
碧霄从车顶上探出头来:“师尊,您今天钓了几条了?”
“一条。”
“就一条?”碧霄失望了,“我大老远跑来,您就钓了一条?”
“昨天一条都没钓到。”通天说,“今天比昨天多一条,进步了。”
琼霄在旁边笑了一声:“师尊,您的进步标准也太低了。”
通天看着浮漂:“标准低,才容易满足。容易满足,才容易高兴。容易高兴,才容易一直钓下去。”
碧霄眨了眨眼,转头看琼霄:“师尊在说什么?”
琼霄想了想:“大概是在说……高兴和钓鱼不冲突?”
云霄端着茶杯,轻声接了一句:“高兴和什么都不冲突。”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通天看了浮漂又动了。
通天提竿一看又是一条小鱼,比上午那条还小。
碧霄趴在车顶上看着那条小鱼:“好小。”
通天把小鱼放回海里:“小也是鱼。”
小鱼甩了甩尾巴,游走了。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浮漂在金色的波纹中轻轻晃动。
通天重新挂上蚯蚓,甩竿入海,靠回躺椅上。
沙滩上,弟子们有的喝茶,有的聊天,有的看海,有的睡觉。没有人再问“以后怎么样”了。
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今天的鱼,今天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