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姜子牙念得嗓子发哑。封神榜上的名字不多:不到预期的一半。
封神台角落里,食字虫墨团正蹲在台沿上啃一块碎玉。它抬头看了一眼封神榜:“嗝,今年字好少啊。”
旁边扫地的老何白它一眼:“你懂啥,字少说明死的人少。”
“哦:”墨团想了想,“那字少好。我虽然吃字,但我不吃人名,那玩意儿噎得慌。”
老何没理它,继续扫地。扫帚扫过白玉台面,沙沙作响。
姜子牙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了封神榜。
他站在封神台上,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交作业的学生:作业没写完,老师还没检查,自己先心虚了。
“封神仗……就这么结束了?”他自言自语。
台下没人回答他。
杨戬牵着哮天犬走过来:“师叔,该下去了。”
姜子牙点头,抱着封神榜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封神台:空旷的台面,白玉映着天光,干干净净。
“像一份没写完的作业。”他说。
杨戬没听清:“师叔说啥?”
“没什么。”姜子牙摇头,“走吧。”
封神台下面,一群散修正围在一起说话。
他们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浑身缠着绷带。封神大劫结束了,他们没上榜:上榜的要么死了,要么成神了,他们这些活着的,反而没着落了。
一个独眼的散修蹲在地上,啃着半块干饼:“仗打完了,咱去哪?”
“上天庭呗。”旁边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散修说,“封了神的都上天庭了,咱没封神的,也能去混口饭吃。”
“天庭要咱?咱又没上榜。”
“那回老家?”
“老家早没了。我那村子三年前就被战火烧了,连块砖头都没剩。”
几个人沉默了。
一只灰扑扑的鸟从天上落下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他们中间。它是一只报丧鸟,叫乌嘴,浑身黑毛,只有嘴是灰白色的。它专门在战场上吃死人的耳环和发簪,修了四百年,嘴硬得能啄穿铁甲。
“嘎——”乌嘴歪着脑袋看这群散修,“你们愁啥呢?”
“你一只鸟管得着吗?”独眼散修瞪它。
“我可不是普通鸟!”乌嘴挺起胸脯,“我吃了四百年死人首饰,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这点愁算啥:当年万仙阵的时候,满地都是断胳膊断腿,那才叫愁!”
“万仙阵?”缺指散修一愣,“万仙阵不是没打起来吗?截教没参战啊。”
“对啊!”乌嘴一拍翅膀,“截教没来,万仙阵打了个寂寞!我那天飞过去准备吃顿好的,结果啥也没有!饿了我三天!都怪通天教主!”
“你怪人家干啥?”独眼散修笑了,“人家不来,少死多少人?”
“话是这么说,但我饿啊!”乌嘴气鼓鼓地蹦了两下,“你们不知道,我有个表弟叫乌鸦嘴,专门吃战场上的晦气,封神大劫期间饿瘦了三圈!截教不来参战,它连晦气都吃不着!现在瘦得跟根签子似的!”
几个散修被它说笑了。
“那你现在吃啥?”缺指散修问。
“吃啥?吃剩的呗!”乌嘴蹦到地上,从石头缝里叼出一枚耳环:“这玩意儿,战场上掉落的,够我啃三天。”
“你……吃耳环?”独眼散修皱眉。
“我不吃耳环,我吃耳环上的执念。”乌嘴把耳环翻了个面,“每个死在战场上的人,身上都带着执念:没说完的话,没见着的人,没做完的事:这些执念留在首饰上,我吃了能长修为。”
几个散修不说话了。
“不过——”乌嘴叼着耳环歪了歪头,“封神仗打完了,以后没战场了,我也得找新活法。你们呢?”
“我们也不知道。”独眼散修叹了口气。
“那不如去喝茶。”乌嘴说,“我听说有个叫多宝的,开了个茶社,来者不拒。”
“多宝?截教那个?”
“对啊。截教散了,但人还在嘛。”乌嘴蹦了两步,“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最后站起来,跟着一只报丧鸟往山下走。
封神台上,姜子牙已经走了。
老何扫完最后一遍地,把扫帚靠在台柱上,走到封神榜前,照例多上了一柱香,是给那个十六岁的散修丫头。
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
墨团爬到老何肩膀上:“老何,你说这封神仗,到底图啥?”
老何想了想:“不知道。但打完了就好。”
“那以后还打不打?”
“不打了。”老何把香插进香炉,“元始天尊说了,不打了。通天教主也说了,不打了。老子也说了。三个圣人都说不打了,谁还打?”
“那封神榜咋办?”墨团指了指封神榜截教空白栏上的“各自安好”四个字,“这字……好像在发光?”
老何凑近看了看:字迹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
“你看花眼了吧。”
“没有!刚才真亮了一下!”墨团急了,“我六百年老眼,不会看错!”
老何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走吧,该关门了。”
墨团嘟囔着从老何肩膀上跳下来,滚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封神榜。
“各自安好”四个字的最后一笔,那个“好”字的捺尾闪了一下。
墨团揉了揉眼睛,一下又没了。
“……大概是我饿了。”它自言自语,“饿出幻觉了。”
它缩成球,滚下了封神台。
姜子牙直接坐在封神台的白玉台面上。七十二岁的膝盖骨碰上冰凉的白玉,“咔”一声响,他揉了揉腿,叹了口气……真是老了。
封神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仪式结束了,名单念完了,该走的都走了。
杨戬牵着哮天犬回了灌江口,哪吒踩着风火轮回了陈塘关,黄天化扛着长枪不知道去了哪里。连老何都回后院睡觉了,走之前给封神台上了三柱香,嘱咐姜子牙:丞相,别坐太久,玉面凉,伤腰。
姜子牙没听,就这么坐着。
封神榜悬浮在他头顶,暗红色的封皮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光。他没有抬头看它,只是低着头,看着白玉台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白胡子老头,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到颧骨下面,嘴角两道深纹。
“我当初下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他自言自语。
那时候他七十二岁,但精神头足得很。元始天尊把封神榜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是三界的希望,是替天行道的大英雄。他骑着四不像出了昆仑山,风一吹,白胡子飘起来,威风得很。
现在呢?胡子还是白的,但飘不起来了:打结了,黏成一团,跟鸡窝似的。
月亮升上来了。
封神台在昆仑山和人间交界处,月亮在这里看着特别大,特别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姜子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发现月亮上有个影子,是只蟾蜍,叫金背,修了三千年,专门在月亮上捣药。它不是玉兔,玉兔是后来才来的,金背比玉兔早了两千年。
金背从月亮上探出脑袋,往下看:“嘿,底下的,你谁啊?”
姜子牙抬头:“我?姜子牙。”
“哦:姜子牙!”金背来了兴趣,三千年没见过活人了,“就是那个封神的姜子牙?”
“对。”
“封完了?”
“封完了。”
“咋样?”
姜子牙想了想:“没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