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雄宝殿。
接引坐在莲台上念经,声音低沉绵长,从殿门飘出去,经过七宝林,飘过八德池,一路来到灵山脚下,被一只路过的秃毛鹤听见了。秃毛鹤歪了歪脑袋,没听懂,又飞走了。
大殿里只有接引一个人。
准提的蒲团空着,上面落了一层灵山上特有的金粉灰,七宝林的叶子落下来碎成粉末,飘进大殿,落在蒲团上,一天就能积半寸厚。接引念完一卷经,伸手把准提蒲团上的金粉灰拂了拂,又继续念。
他已经拂了七天了。
七天前,准提拂袖离开灵山,说了句“你不干我自己干”,头也不回地走了。接引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不是追不上人,是追不上心。准提的心已经偏了,偏了三万年,从第一次东渡那天起就偏了。接引念了三万年的经,劝了三万年的话,没有用。
他只能等。
等准提自己回来,或者等准提闯出无法收拾的祸。
殿外传来脚步声。
接引没睁眼:不是准提。准提走路带风,脚步急促,从来不会这么轻。
一只手伸进来,扒在殿门框上。
这只手有六根手指。第六根手指长在小指外侧,比其他五根短一截,指甲是紫色的,指甲盖上刻着一朵莲花。这是灵山脚下“六指弥猴”的手:六指弥猴不是普通的猴子,它有六根手指、三只耳朵、一张嘴长在肚子上。它是灵山的守山灵兽,接引三万年前亲手点化的,专门负责看门和传话。
“师尊。”六指弥猴的嘴在肚子上说话,声音从肚皮底下传出来,听着像隔了一层鼓。
接引睁眼:“说。”
六指弥猴的肚皮鼓了两下:它在咽口水,紧张的时候肚皮上的嘴会自动吞咽,这是它的毛病。
“准提师叔……”它顿了顿,三只耳朵全竖起来了,“准提师叔下山了。”
“我知道。七天前就下山了。”
“不是,师尊,他不是下山,他是:”六指弥猴的肚皮又鼓了两下,“他往封神台去了。”
接引的手停了。
他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菩提子的转动声在大殿里响了一万八千年,从来没停过。现在停了。
“你说什么?”
六指弥猴把整个身子挪进殿门:它个子不大,跟一只猫差不多,浑身金毛,三只耳朵在头顶排成一排,肚子上的嘴一张一合:“我看见他往东走的,身上带着七宝妙树,走得很快。我问他去哪,他没理我。我又问,他瞪了我一眼:师尊,他那个眼神,吓人。”
“怎么吓人?”
“就是……”六指弥猴的肚皮嘴抿了抿,“眼珠子不动,瞳孔缩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但不是笑,是:是那种……咬着牙笑。”
接引把菩提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莲台上的金光跟着他动,照在大殿的柱子上,柱子上的飞天壁画随着接引的圣人气息波动了。
“封神台……”接引低声说。
“师尊,封神台是什么?”六指弥猴的三只耳朵全转向他。
接引没回答。他走到殿门口,看着灵山脚下的云海。云海翻涌,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线,一闪就没了:那是封神榜的因果波动,普通修士看不见,但圣人看得见。
“他去动封神榜了。”接引说。
六指弥猴的肚皮嘴张大了:它不知道封神榜是什么,但它听得出接引语气里的分量。
“师尊,要不要去追?”
接引脚下的云海翻涌,七宝林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八德池的水面起了涟漪。
“先不急。”他说。
六指弥猴愣了:不急?
接引转身走回莲台坐下,重新拿起菩提子,继续捻。捻了三圈,他开口:“他还没动手。他只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师尊怎么知道?”
“因为封神榜的因果波动只是闪了一下,没有持续。”接引闭眼,“他还在路上。他需要时间潜入封神台,找到封神榜,再动手。这个过程不会太快:封神台有天道禁制,姜子牙守在那里,不是想进就进的。”
六指弥猴还想问那我们到底去不去,但接引已经闭眼念经了,它不敢再问。
它蹲在殿门口,三只耳朵一只朝东、一只朝南、一只朝接引,等着。
封神台。
姜子牙坐在台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封神榜,翻来覆去地看。
“师叔,该歇了。”杨戬从台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封神台旁边临时搭了个棚子,棚子里有锅有灶,杨戬自己煮的:白米粥,加了几颗红枣。
姜子牙接过粥碗,没喝。
“杨戬,你说这空白……”他指着封神榜上截教那一栏,“是不是一种答案?”
杨戬想了想:“师叔觉得是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姜子牙把粥碗放在石阶上,“我只知道,我写了一整天的名字,每写一个,手就沉一分。这些名字都是死人,杨戬。他们死了才上榜的。可截教那一栏——”他顿了顿,“一个都没有。”
杨戬没接话。他站在姜子牙身后,看着封神榜上那片空白。夜风吹过来,封神榜的卷轴边缘微微翻卷,金光在空白栏上一闪一闪的。
“师叔先歇吧。”杨戬说,“明天还要填。”
姜子牙点头,把封神榜卷起来,放在石阶上,用一块青石压住。
“杨戬,封神榜放外面没事吧?”
杨戬说:“没事,封神台有天道禁制,谁也动不了。”
姜子牙“嗯”了一声,进棚子去了。
杨戬在封神台前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封神台安静下来。月光照在石阶上,。石柱上刻着龙纹,龙纹的眼睛是空的,白天看着正常,晚上看像两个黑窟窿,盯着你看。
一只穿山甲从石柱根部的土里钻出来。
这只穿山甲不对劲。它背上长着鳞片,鳞片是透明的,月光照上去能看见鳞片下面有一层金色的脉络在流动:那是因果线。它是封神台的“因果穿山甲”,专门吃土里的因果残渣。封神台上每天写名字、消因果,残渣渗进土里,穿山甲就靠这个活着。它体型不大,跟一只猫差不多,但舌头有两尺长,伸出来舔土,舔得嗤嗤响。
它舔了两口,忽然停了。
土里有东西。
是一股暗金色的气息,从封神台东北方向的地底下渗过来的,很淡,但穿山甲的舌头比狗鼻子还灵,它尝出来了:这不是封神榜的因果,这是外来的。
穿山甲把舌头缩回去,鳞片全竖起来了,背上的金色脉络闪了两下:它害怕了。
它往土里钻,想跑。
但那股暗金色的气息忽然变强了,从地底涌上来,穿过土层,穿过石阶,直奔封神榜:
封神榜上的青石动了。
被一股力量顶起来的。青石下面,封神榜的卷轴自己展开了,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封神台。卷轴上的名字全部亮起来:阐教弟子的名字是白光,散修的名字是银光,截教那一栏:
空白栏上,出现了一丝暗金色的痕迹。
像一根线,从空白栏的边框开始,往里面延伸。
准提站在封神台东北方向三百丈外的一棵枯树上。
他没进封神台。他不需要进。
七宝妙树横在他面前,悬浮在半空,树身上的七种宝光全部收拢成一道暗金色的光束,光束的尽头连着封神榜:隔着三百丈,隔着天道禁制,隔着姜子牙的青石,七宝妙树的因果覆写正在渗透封神榜的因果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