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社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泥。他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他身上没有法宝,没有灵光,没有威压……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走进任何一个修士聚落,没有人会认出他是元始天尊。
但他站在那里,茶社里的空气变了。
一种不清不明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安安静静的,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马胖子的酒葫芦停在嘴边,酒洒出来都没注意。红绡的尾巴僵住了,耳朵往后一折。癞七的鼓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老孙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只有两个人没动。
吃干鱼的老头:他只是嚼东西的动作又慢了半拍。
和通天。
通天端着茶杯,看着门口。
元始站在门外,看着里面。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门槛碰在一起。
门槛上那道金色的印子还在,是元始上次踩过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子,然后抬起脚,跨了进来。
他走进茶社的那一刻,黄三在灶台后面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地上了。黄鼠狼精吓得缩到柴火堆后面,两只绿豆眼从柴火缝里往外看:他认出来了,这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圣人。但他从来没见过圣人穿成这样。
元始环顾了一圈茶社:六个人一只蛤蟆,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紧张。他没说话,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桌子。
通天看着他走过来。
元始走到桌前,站定。
通天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
跟上次见孔宣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连端茶杯的姿势都没变:右手端杯,左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元始坐下来。
他坐得很慢,很稳,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坐了几万年的姿势:玉虚宫讲道时的姿势,圣人临朝时的姿势。虽说坐在多宝茶社的旧椅子上,姿势却跟坐在九龙沉香辇上一模一样。
多宝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给元始面前的空杯子倒满。
碧螺春的茶汤是淡绿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元始端起茶杯。
“这是什么茶?”
通天喝了一口自己的茶:“赵公明送的。”
元始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汤在嘴里停了两秒。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认出了这个味道。
碧螺春。赵公明的碧螺春。和赵公明给广成子的是同一种。
他想起广成子那天从随缘客栈回来,手里攥着一包茶叶,表情又困惑又释然。广成子说:师尊,赵公明给了我一些茶叶,让我尝尝。他当时没在意,觉得不过是普通的茶叶。后来有一天,他看见广成子在营帐里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愣住了,然后笑了;那是广成子封神以来第一次笑。
元始当时不理解一片茶叶怎么能让弟子笑。
现在他理解了。
不是因为茶好喝。是因为这片茶叶背后,是一个人选择了活着,选择了放下,选择了不争。广成子笑,是因为他在那杯茶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杀伐、不需要牺牲、不需要绑住任何人的可能。
元始看着手里的茶杯。青瓷的,釉面光滑,对着窗户的光能照出人影。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灰白道袍的老头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个倒影比玉虚宫那面九龙铜镜里的自己顺眼多了。
“好茶。”元始说。
通天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社里安静了几秒,然后:
“咕呱。”癞七叫了一声。
“癞七说气氛太闷了。”红绡小声翻译。
“我没说气氛闷,我说的是:”癞七瞪了红绡一眼,但蛤蟆瞪眼这个动作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我说的是,两位圣人喝茶,能不能也给续个杯?我碗空了。”
多宝回过神来,赶紧去给癞七倒茶。
老孙在靠窗的位子上,端着碗慢慢喝,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最里面那张桌子。他看见元始天尊端着茶杯的手:那只手很稳,但指节微微发白。他看见通天教主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他看见两只青瓷茶杯并排放在桌上,茶汤颜色一模一样。
老孙低下头,继续喝茶。
吃干鱼的老头嚼完了第二条鱼,把鱼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一根一根的,排成一行。他看着那行鱼骨头,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门外,海风推着薄雾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咸味。
茶社里,碧螺春的香气从最里面那张桌子慢慢散开,飘到每一张桌子上。
老钱吸了吸鼻子:“好香。”
马胖子也吸了吸鼻子:“这茶……跟我平时喝的不一样。”
“你平时喝的是河水。”老钱说。
“河水怎么了?河水不要钱!”马胖子灌了一口酒。
红绡用小指头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赌他们今天谈不成。”
“赌什么?”老钱问。
“赌一壶茶。”
“行,我赌谈得成。”老钱说。
“我赌打起来。”马胖子举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马胖子这个赌注,怎么想都是亏的。
灶台后面,黄三从柴火堆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他看见两位圣人面对面坐着喝茶,中间隔着一壶碧螺春。他摸了摸怀里:纸条还有,笔还有,但这个场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两位圣人喝茶,中间一壶碧螺春,旁边一只蛤蟆在吃苍蝇。”黄三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这传回去,教主能信?”
他挠了挠耳朵,决定先不写了。等会儿再说。
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元始放下茶杯。
通天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薄雾散了一半,海面上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