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一个人坐在后殿里,盯着殿门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引道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倦意。
“师弟,我听说了。”接引在对面坐下。
“听说了什么?”
“元始去了多宝茶社。”
准提哼了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是只有我收到消息,是整个三界都在传。”接引把菩提子放在膝盖上,“师弟,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准提一拍扶手,“当然是阻止他们!如果元始和通天和解,西方教就彻底没机会了!”
接引沉默了一会儿。
“师弟,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我们西方教,什么时候开始靠‘别人不和’来过日子了?”
准提一噎。
接引继续说:“截教散了,我们想拉人,拉不到。阐教打了,我们想趁火打劫,没打成。现在人家要和解,我们又要阻止。师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等别人出问题,自己从来没做对过什么?”
准提脸色铁青:“你这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接引站起来,菩提子重新捻在手里,一圈一圈转着,“也许我们该想想,为什么截教弟子宁愿开客栈也不来西方教。为什么阐教打完了仗,第一个想到的是找通天喝茶,而不是来找我们。”
准提攥紧玉如意,涨红了脸。
“你说的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他们和解了,我们怎么办?”
接引看着他,叹了口气。
“师弟,你先别急着布暗哨。”
“为什么?”
“因为你越急,越容易出错。”
接引说完,转身走了。袈裟的下摆唰地一声扫过门槛。
准提坐在莲台上,盯着那扇关上的殿门,哼了一声。
“不出错?不出错能怎么办?坐着等死啊?”
他站起来,推开后殿的窗户。灵山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莲花的气味。远处的八德池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片子。
“灰耳!”准提冲窗外喊了一声。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屋檐上窜下来,正是灰耳鼠精。他还没走远,被准提一喊,吓得差点从窗台上滚下去。
“在在在!教主吩咐!”
“暗哨照布。加人。再加两个。”
“加……加两个?教主,咱们灵山在东海的人手就那么几个——”
“那就从别处调!”
灰耳鼠精苦着脸:“教主,上次从北海调了两个虾兵过去,结果那俩到了东海水土不服,天天拉肚子,啥也没盯住……”
“那就找两个本地的土着!”准提一拍窗框,“总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茶社周围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
灰耳鼠精缩着脖子应了一声,嗖地窜上屋顶,跑了。
准提关上窗户,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八景宫。
老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盘残棋。他对面没有人,棋盘上黑白子交错,下到一半停了。
他收到消息已经一个时辰了。传信的是他座下的青牛,青牛在东海吃草的时候听海里的鱼说的;鱼是听一只螃蟹说的,螃蟹是亲眼看见元始天尊从多宝茶社走出来的。
“元始啊元始。”老子拿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他没下棋,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葫芦里装的是他酿了三千年的李子酒,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破例。
“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
老子对着空荡荡的八景宫说了一句话。没人应声。殿角的铜灯台上的火苗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葫芦塞好放回袖子里。
“通天那小子,倒是沉得住气。”老子自言自语,“解散截教的时候我以为他赌气,没想到他是真想通了。元始呢,折腾了这么久,终于也想通了。就剩我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棋,忽然笑了。
“我这盘棋,也该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八景宫外,夜色沉沉,山风带着松脂的气味。青牛卧在台阶上嚼草,看见老子出来,抬头哞了一声。
“别叫,明天还要骑你赶路。”老子摸了摸牛角。
青牛又哞了一声,把嘴里嚼了一半的草咽了。
老子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天边的一颗星星:那是紫霄宫的方向。
“老师也在看吧。”老子低声说。
紫霄宫。
鸿钧道祖坐在莲台上,闭着眼。
他已经闭了很久的眼了。几万年?几十万年?他记不清。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一眨眼就是一个纪元。
但今天,他睁眼了。
只睁了一只。
右眼。
左眼还闭着,眼皮纹丝不动。但右眼睁开的那一瞬,紫霄宫里所有的灯火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鸿钧用那只睁开的右眼,看了一眼三界。
他的目光穿过紫霄宫的墙壁,穿过九重天的云层,穿过东海的夜风,落在多宝茶社的屋顶上。
茶社的灯已经灭了。多宝在后屋睡觉。灶台上摆着三排茶叶:碧螺春、桂花茶、海藻茶,整整齐齐。
鸿钧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有趣。”
他说完这两个字,右眼又闭上了。
紫霄宫重新陷入沉默。但角落里,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萤火虫,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多宝茶社,后屋。
多宝睡不着。
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两位圣人坐在他八张桌子的小茶社里喝茶,这是什么场面?他该准备几壶茶?用什么杯子?花生米炒几碟?咸的还是淡的?师尊说了别太咸……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台风刮的,一直没修。裂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对面墙上。
“算了,不想了。”多宝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灶房。
他点了一盏油灯,从柜子里拿出八只茶杯,一字排开在灶台上。
然后他拿起一块布,开始擦。
第一只杯子,擦了三遍。杯底有一圈旧茶渍,他蘸了点水,用指甲抠了抠,抠干净了,又擦了两遍。
第二只杯子,擦了五遍。这只杯子有个小缺口,是去年一个喝醉的散修磕的。多宝摸了摸那个缺口,想了想,把它放到一边:明天不用这只,换一只好的。
第三只杯子,擦了七遍。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只,青瓷的,釉面光滑,对着灯光看能照出人影。他擦完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第八只……每一只他都擦了至少五遍,连杯沿内侧那一圈细细的边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