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很大的孔雀。尾羽拖下来有三丈长,青黄赤白黑五色在月光下交替闪烁。他收了尾羽,缩成正常大小,落在礁石上。
海风很大。从海上吹过来的风带着咸味,把他的羽毛吹得乱七八糟。他抖了抖身子,把羽毛理顺了,在礁石上蹲下来。
他什么都没想。
这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体验。在金鸡岭的时候,他每天要想敌军部署、想战术应对、想人情还剩多少没还完、想明天又有谁要来挑战。在修炼的时候,他要想要不要突破、想五色神光怎么精进、想准圣巅峰之后路在何方。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想那些被他杀掉的人,想那些想杀掉他的人。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
就是看海。
黑漆漆的海面上有月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浪晃来晃去。远处好像有渔船,船上亮着一盏灯,灯很小,忽明忽暗。海浪拍在山脚下的礁石上,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他蹲在礁石上,脑袋缩进翅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海。
看了不知道多久,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趴着。礁石有点凉,但孔雀的羽毛厚,不觉得冷。他把尾羽铺开搭在身上,像盖了一床五颜六色的被子。
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气从海面升起来,慢慢飘到山顶,把孔雀裹在里头。孔宣在雾里眨了眨眼睛,雾气湿漉漉的,沾在羽毛上,他抖了抖,抖掉了一片水珠。
山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孔宣竖起耳朵听——是螃蟹。几只寄居蟹在山脚下的礁石缝里爬来爬去,壳撞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它们大概在找吃的,也可能在找新的壳——寄居蟹总是不满足自己现在的壳,总觉得下一个更好。
孔宣看着那几只寄居蟹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活得比他自在。
它们不用还人情,不用挡阐教,不用被准提追着渡化。它们就背着壳爬来爬去,找到吃的就吃,找不到就饿着,壳小了就换一个,换不了就挤一挤。
就这么简单。
他又看了一会儿海。月亮偏西了,海面上的碎月光跟着偏了方向。那艘渔船的灯灭了,大概是收工回去了。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更远的海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水。
孔宣把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脑袋又缩回去了。
闭上眼睛。
没想任何事情。
就这么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梦,没有战鼓声,没有将领的哭诉,没有准提的“与我西方有缘”。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跟阿龟打呼噜的节奏差不多。
——阿龟。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去看看那只海龟。它趴在他脚面上的时候,壳是温的。
……
系统在通天的视野里弹出了一个提示。通天正躺在海底洞府的石床上——确实没有蒲团,也没有被子,他就那么躺在石板上,跟睡地板差不多。
【孔宣好感度大幅提升!当前好感度:72→89!触发特殊事件:准圣归心!准圣归心效果:孔宣在东海停留期间,截教气运护罩自动覆盖其身,因果遮蔽效果+30%。孔宣若长期停留,好感度将持续上升,最终可能触发“归心”结局。】
通天看着这个弹窗,嘴角翘了一下。
准圣归心。
他没做什么,就钓了一天鱼,说了一句话——“你想住就住,想走就走。”
然后孔宣自己留下了。
通天翻了个身,面朝石壁。石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海苔,绿油油的,他盯着看了两秒,闭上了眼睛。
“阿龟,明天多钓一条鱼。”他嘟囔了一句。
洞府里没人回答他。阿龟在山顶的礁石上趴着呢,离这里远得很。
通天又翻了个身,这回面朝上。洞府顶上镶了一颗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光。他盯着夜明珠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忘了数钓了几条鱼了。
“啧啧。”
他闭上眼睛,明天再数吧。
孔宣前脚刚走,后脚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商军大营。起初是商军的一个伙夫,叫老周。老周不负责打仗,负责给军营做饭。那天早上他去给孔宣送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走到军帐门口,发现帐子空了。孔宣的盔甲挂在架子上没带走,五色神光的气息也散干净了,帐里只剩下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行军毯。
老周端着早饭愣了半天,然后跑去告诉了守夜的哨兵。
哨兵跑去告诉了值班的校尉。
校尉跑去告诉了副将。
副将跑去告诉了主将。主将听完脸色煞白,只觉得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了帅椅上。
“孔宣将军……走了?”
“走了。”副将点点头,“军帐都空了,盔甲都没要。”
“他……他走了谁挡阐教?”
副将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主将坐在帅椅上,两只手攥着扶手,盯着帐顶看,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今天早饭做了多少人的?”
“三千人份。”
“孔宣将军那份谁吃了?”
“……老周端回来了,放在伙房里。”
“别浪费,分给伤兵吧。”
主将站起来,整了整盔甲,走出帅帐。他看着金鸡岭上空荡荡的天,深吸一口气,然后下达了孔宣走后的第一道命令——“传令全军,收缩防线,退守第二道关隘。”
传令兵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商军开始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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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教这边,姜子牙正在中军帐里擦封神榜。
他每天都要擦一遍。截教不参战之后,封神仗打得越来越没意思——商朝那边能打的就那么几个散修,实力平平,阐教金仙一出手就赢了。赢完了呢?赢了也没有截教弟子上榜,封神榜截教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姜子牙擦完了封神榜,把它放回案上。哪吒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师叔,今天加餐。”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哪吒,你一个阐教三代弟子,封神大战期间去抓野兔?”
哪吒把野兔往地上一放:“闲的嘛。对面今天没来人,杨戬哥去巡逻了,金吒木吒在打牌,雷震子在睡觉。总得找点事儿干吧。”
姜子牙叹了口气。
哪吒蹲下来,开始剥兔子的皮。他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剥完了,把兔子架在火盆上烤。烤了一会儿,香味飘出来,杨戬闻到香味儿,从帐外探头进来——“什么这么香?”
“兔子。”哪吒说,“你要不要?”
“来一条腿。”
杨戬走进来,在旁边坐下。他刚才去巡逻了一圈,商军那边正在收缩防线,退得很急,连营帐都来不及拆。
“商军退了。”杨戬说。
“嗯,看到了。”姜子牙说。
“孔宣走了,他们扛不住了。”杨戬接过哪吒递来的兔腿,咬了一口,“商朝那几个散修,连我们十二金仙的护法都打不过。”
“那我们不是赢了吗?”哪吒说。
杨戬和姜子牙同时看向他。
赢了吗?当然赢了。商军在退,阐教在进,战线一天天往朝歌方向推。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就能打到朝歌城下。封神大劫的胜利近在眼前。
可姜子牙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案上的封神榜,封神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光闪闪。他伸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阐教弟子,七个名字。
第二页,阐教弟子,五个名字。
第三页,散修,三个名字。
第四页,阐教弟子,又是四个名字。
他翻到截教那一栏。
空白。
还是空白。
从封神大劫开始到现在,那一栏就没变过。
“师叔,”哪吒啃完了兔子,擦了擦嘴,“你说这封神仗,到底是在打谁?”
姜子牙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