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的日子，说实话，比想象中舒服太多了。
以前在三霄岛，每天就是修炼、修炼、修炼。大罗金仙的修为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也是烦人。现在出来走走，反而觉得天地开阔，心境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三霄姐妹正坐在南疆山顶上，看落霞，满山的红叶被夕阳照得火红火红的，和油画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云霄坐中间，手里捧了杯茶——路边集市买的，三文钱一杯的粗茶，可她喝着还挺顺口。琼霄坐左边，双手撑着下巴，看远处晚霞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碧霄坐右边，手里拿着摘来的野花，双脚悬空晃来晃去，哼一首不知从哪学来的小曲。
三姐妹同时看向远方，各有各的心思，谁也没说话。
一阵山风从谷口吹进来，整片树林一层一层的涌动，卷起漫山的红叶飞起又坠落。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苔藓味儿，薄雾轻轻地被吹散开。山谷对面的崖壁上，几株倔强的黄栌还挂着稀疏的叶子，夕阳照过来，把整面石壁都映成了暖金色。
碧霄第一个坐不住了——她从来就不是能安静超过半炷香的人。
“姐姐……”碧霄把狗尾巴草吐了，“咱们明天去哪儿？”
云霄想了想：“往南走吧，听说南边有个碧波潭，风景不错。”
“碧波潭？有集市吗？”
“应该有。”
“有集市就行！”碧霄眼睛一亮，“上次那个集市的糖葫芦可好吃了，我还要买！”
琼霄没出声。
碧霄又问：“二姐，你想去哪？”
琼霄回过神来：“嗯？我……都行。”
碧霄撇撇嘴：“二姐你最近老走神，是不是想什么呢？”
琼霄摇摇头：“没有。”
“骗人！”碧霄凑过去，“你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我听见了——你老翻身。”
琼霄：“……”
云霄把茶杯搁下，看了琼霄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复杂。
……
三霄离开碧游宫已经三个多月了。
碧霄是最高兴的那个，天天嚷嚷着：
“姐姐你看！这个糖葫芦好好吃！”
“姐姐你看！这个簪子好漂亮！”
“姐姐你看！这个……这个是什么？好臭！”
“那是臭豆腐。”
“为什么有人会吃臭的东西啊？”
“因为闻着臭吃着香。”
“……这跟人生好像啊。”碧霄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云霄失笑：“你什么时候开始思考人生了？”
“自从师尊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之后，”碧霄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觉得，人生嘛，吃好喝好最重要。什么修为、什么争斗，都是虚的。糖葫芦才是真的。”
云霄看着妹妹没心没肺的样子，很是欣慰。
碧霄这个人吧，别看她大大咧咧，其实活得最通透。她不是不懂，而是选择不去想。用师尊的话说——这叫“选择性躺平”，是一种高级智慧。
庄子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碧霄大概就是这种境界。
……
但琼霄不一样。
云霄发现三姐妹云游这几个月，琼霄表面上跟着吃吃喝喝、看看风景，但她的眼神里总是很忧郁。
这天晚上，三姐妹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借宿。碧霄吃多了路边摊，肚子疼，先去睡了。云霄和琼霄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昆仑山的星空特别好看，银河横贯，繁星如织。
“姐姐，”琼霄突然开口，“你说……师尊让我们别管闲事，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出事？”
云霄转头看她：“当然。”
“那如果……”琼霄低下头，摆弄着手指，“如果我们在外面，亲眼看到截教的人被欺负呢？”
院子里地夜风吹过，传来桂花的香气，很是醉人。
云霄沉默了几息，轻声说：“师尊说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琼霄抬起头，眼中有星光，也有挣扎，“可是姐姐，活着和看着别人死，哪个更难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痛了云霄的心。
她没法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云霄是三姐妹中最成熟的那个，也是修为最高的那个。她比谁都清楚师尊的苦心——解散截教、让弟子散落三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保全。师尊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每一个人。
但道理归道理，感情归感情。
《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无情，视万物平等。可人不是天道啊。人有七情六欲，有恩怨牵绊，有做不到“不仁”的时候。
琼霄的心结，云霄其实也有。
只是她不说。
因为她是大姐，她得为三姐妹撑着。
“琼霄，”云霄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想想，师尊为了我们，连准提都敢打。他一个人追到北海，一剑逼退圣人——他图什么？不就是让我们好好活着吗？”
琼霄眼眶微红：“可是……”
“没有可是，”云霄的语气温柔但坚定，“师尊说过，我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他拿命换我们的安全，我们至少不能辜负他。”
琼霄沉默了，绷着嘴角，不再言语。
云霄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妹妹的性格——琼霄看着文静，骨子里却是最烈的那一个。原着里，琼霄是为兄报仇下山的急先锋，怒气最盛，出手最狠。
现在虽然师尊的话压住了她，但那团火还在。
只是暂时被理智盖住了而已。
……
“你们两个在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演苦情戏呢？”
碧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我肚子不疼了！刚才那个老板娘人超好的，给我煮了碗姜汤，还教我怎么用草药调理肠胃。她说‘吃坏肚子不要慌，姜汤一碗暖胃肠’，嘿嘿，顺口溜呢！”
碧霄大大咧咧地坐到两个姐姐中间，把姜汤递给琼霄：“二姐你喝点，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想太多啦？”
琼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暖到胃里。
碧霄凑过来，小声说：“二姐，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琼霄没说话。
碧霄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了。师尊都说了别管闲事，你就别管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又不是圣人，操那个心干嘛？”
云霄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碧霄拍着胸脯，“我碧霄的人生信条就是——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不管就不管！这叫什么来着？对，叫‘无为而治’！老子的智慧！”
“……老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核心思想就是‘别瞎折腾’嘛！”
琼霄被碧霄逗得哈哈大笑，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收敛起来。
碧霄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她虽然大大咧咧，但并不傻。二姐的心结，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选择用最笨的方式去化解——陪着笑，陪着闹，陪着吃，陪着喝。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想不通的时候，不如先不想。
佛家说“放下”，道家说“顺其自然”，儒家说“中庸”——说白了，都是同一个意思：别跟自己过不去。
碧霄可能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她活出了这些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