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楚科奇半岛西缘。
铁大柱的舰队在白令海峡入口处完成分流后,西侧编队沿楚科奇海沿岸向北推进。舰队在楚科奇半岛西缘的一处海湾外停泊时,已经是八月中旬的末尾。海湾的入口狭窄,内里开阔,水深足够铁甲舰停泊,岸线由灰黑色的玄武岩断崖和灰白色的砾石滩交替组成。岸上的地势从海滩向内陆逐渐升高,由低矮的丘陵过渡为连绵的山原,山脊线上覆盖着稀疏的植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棕和暗红交错的色泽。
铁大柱站在舰桥窗口边,用望远镜观察了岸线的地形。海岸线后方约半里处有一片缓坡,坡上覆盖着苔原植被,苔藓和地衣铺成一片深绿色的地毯,中间夹杂着矮柳和赤杨的灌丛,灌丛的叶子在夏末的日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再往内陆走,苔原逐渐过渡为灌丛苔原,矮小的桦树和柳树沿着河谷两侧生长,树高不过一人多,枝干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着。铁大柱放下望远镜,对航海长说:“这地方比堪察加半岛更靠北,但这个季节植被还是绿的。苔原上的浆果应该熟了。”
舰队在湾内下锚后,派出小艇向岸边靠近。小艇在浅水区停住,海军陆战队员跳入齐膝深的冰水中涉水登岸,在岸线上确认没有危险后发回信号,后续人员开始分批登岸。登岸后的小队沿着海岸线展开搜索,在岸线后方约半里处发现了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小路两侧的苔原上长满了浆果灌木,蓝莓和云莓的果子挂在枝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紫和琥珀色的光泽。有士兵蹲下来摘了一把蓝莓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对旁边的人说:“甜。比咱们辽东的蓝莓甜。”佟通译蹲在灌丛旁边摘了一把云莓,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说:“这地方的浆果比堪察加的熟得早。再往北走,浆果就少了,苔原上只有地衣和苔藓。”
小队沿着小路向岛内推进。楚科奇半岛的地形比堪察加半岛更加崎岖,沿海的平原带很窄,向内陆走不了多远就进入了丘陵和低山地带。丘陵的坡面上覆盖着石质苔原,苔藓和地衣贴着地面生长,中间夹杂着裸露的碎石和岩块。山谷之间的洼地里长着成片的矮桦和柳丛,枝叶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小队在一条河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河谷的两岸长着茂密的灌丛,河水清浅,河床里铺着灰白色的砾石,砾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藻。佟通译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河水尝了一口,说:“水是甜的,从山上下来的。这条河谷往上走,应该能通到山原深处。”
侦察队在河谷中段的一处转弯处发现了沙俄军队留下的痕迹——几堆未燃尽的篝火余烬和散落的空弹药箱,火塘里的灰烬已经被雨水和晨露打湿,但底下的炭层还是干的。佟通译蹲在火塘旁边,用手背探了一下灰烬的温度,说:“走了不到两天。火塘底下的炭还温着。”侦察队长蹲在火塘旁边,用望远镜观察了河谷前方的地形,然后让小队散开队形,沿着河谷两侧的灌丛向前推进。
河谷上游的植被比下游更加茂密。赤杨和矮桦沿着河岸生长,枝叶在头顶合拢,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林下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灌丛中偶尔有鸟从枝叶间飞出来,翅膀在日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佟通译蹲在一丛赤杨下面,用手指着河岸边的泥地上的一串脚印说:“这是棕熊的脚印。前掌宽,后掌窄,步幅大。棕熊沿着河岸走,在找鱼。”侦察队长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深度和方向,说:“脚印是新的。熊应该就在前面不远。让大家保持安静,枪上膛,但别开枪。熊不惹你,你别惹熊。”
小队沿着河岸继续向前推进,在河谷上游的一处深潭旁边发现了棕熊。棕熊正蹲在深潭的浅水区里,前掌按在水底,等鱼游到跟前。潭水被棕熊的身体搅得哗哗响,几条红鲑从水里跃出来,在日光中泛着银红色的光泽。棕熊一巴掌拍下去,水花四溅,一条红鲑被拍晕了浮上水面,棕熊用嘴叼起来,甩了甩水,蹲在岸边嚼。侦察队蹲在河岸上方的灌丛后面,看着棕熊吃完了鱼,慢悠悠地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佟通译蹲在灌丛后面,压低声音说:“八月是棕熊抓鱼的季节。这条河谷里的鱼多,熊也多。大家走的时候注意点,别撞上。”
小队继续向河谷上游推进,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河谷的源头——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谷地的四周被低矮的山脊环绕,山脊上覆盖着石质苔原和零星的积雪,谷底是一片平坦的苔原,苔原上散布着几十座锥形的棚屋。棚屋用木杆搭成骨架,外面覆着兽皮和桦树皮,棚顶留着出烟孔,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孔里升起来,在海风中散开。棚屋周围的草地上,几十头驯鹿正在低头吃苔藓,鹿角在暮色中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几个楚科奇人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侦察队从河谷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武器,但站得很紧,把老人和孩子挡在身后。
佟通译在营地外面停下脚步,用科里亚克语喊了一句。楚科奇语和科里亚克语同属楚科奇-堪察加语系,口音不同但基本能通。一个年长的男人从棚屋前面走出来,站在营地边缘,用楚科奇语回了一句。佟通译听了两遍,转头对侦察队长说:“他说他们这里没有俄国人,俄国人前几年来过,要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待了几天就走了。他问我们是不是俄国人派来的。”佟通译又喊了一句,说他们不是俄国人,俄国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不抢东西。年长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朝佟通译招了招手。
佟通译走进营地,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年长的男人叫伊图,是这片营地的头人。他蹲在佟通译对面,用手比划着说,这里的楚科奇人靠养驯鹿和捕鱼为生,夏天把鹿群赶到河谷上游,冬天赶回沿海的营地。前几年俄国人来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烧了一顶棚屋就走了。伊图问佟通译:“你们打俄国人,俄国人还会回来吗?”佟通译说:“不会回来了。楚科奇半岛上的俄国人也要清。以后这片地方不会再有俄国人收税了。”伊图看着佟通译,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收不收税?”佟通译说:“不收。你们的东西不动,鹿也不动。但你们要登记一下户数和人口,以后会有人来跟你们对接。”
伊图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棚屋前面的几个人商量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从棚屋里端出一碗驯鹿奶,放在佟通译面前。佟通译从布袋里掏出盐巴和一小块茶砖,放在奶碗旁边。伊图看了看盐巴,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侦察队长在营地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佟通译没有危险,带着几个士兵走进了营地。士兵们蹲在棚屋外面,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一些给营地里的孩子。孩子们接过干粮,蹲在地上啃,眼睛还在往士兵的枪上看。佟通译对伊图说:“我们后面还有部队要上来,会在这条河谷里设哨所。哨所不碍你们的事,你们照常放鹿。”伊图说:“俄国人以前也设哨所,设了哨所就收税。”佟通译说:“我们的哨所不收税。哨所是防俄国人的,不是防你们的。”
伊图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带着佟通译走到营地北侧的一处高地上,用手指着山原深处的方向说:“往北走,还有楚科奇人的营地。俄国人以前在北边也设过哨所,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们要是往北走,小心一点,北边的山里有熊,也有俄国人。”
侦察队长在当天下午给铁大柱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河谷上游的搜索情况和楚科奇营地的接触经过。铁大柱在回电中写道:“楚科奇营地不动。在河谷出口处设一个哨所,留一个班驻守,负责河谷的巡逻和原住民的联络。佟通译留在河谷,继续往北走访营地,把人口和驯鹿数量登记清楚。舰队继续向北勘察,把楚科奇海沿岸的航道和据点摸清楚。”
电报发出后,铁大柱在舰桥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海图旁边。航海长在海图上标注了楚科奇海沿岸的几处主要海湾和岬角的位置,铁大柱用手指在海图上沿着海岸线的走向划了一道线,说:“明天往北走。先到楚科奇半岛的北端,再向东进入北冰洋边缘水域。沿途的据点和航道都要摸清楚。”
舰队在第二天清晨离开海湾,沿着楚科奇海沿岸向北航行。海面上的浮冰比海峡中更厚,船体擦过冰层时发出的刮擦声更响。铁大柱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在午后的日光中逐渐升高,丘陵和山脊交替出现,山脊线上覆盖着稀疏的苔原植被,在秋风中变成了深棕色和暗红色。海岸线后方约数百米处,有几座半地下的棚屋,棚屋的框架用鲸骨和浮木搭成,外面覆着兽皮和草皮,屋顶上留着出烟孔,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孔里升起来,在海风中散开。更远处的山原上,一群驯鹿正在沿着河谷移动,鹿群在苔原上形成一道移动的暗色线条,沿着河谷的走向向远方延伸。
当天夜里,舰队在楚科奇半岛北端的一处海湾外停泊。铁大柱站在舰桥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八月中旬的楚科奇半岛,白夜已经过去,天黑的时间比七月份早了一些,但夜空中仍然有一层持续的浅灰色光带,沿着地平线缓慢地移动。光带的上方,几颗星星在暗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在山脊线上方缓慢移动。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补给船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地移动着,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向更远的北方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