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回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黄初七年的正月了。
他从广陵撤军,走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路远,是走不动。
马车,走一天,停三天。
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可他的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回到洛阳宫,他连龙椅都坐不住了。
直接躺到了崇华殿的病榻上,再也没起来过。
赵珩本来已经回到了寿春。
他是在正月里,接到洛阳急召的。
圣旨上,只有一句话。
陛下病危,召曹真、陈群、司马懿、赵珩,即刻入宫。
赵珩看完圣旨,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连夜动身,带着李大壮,轻骑简从,往洛阳赶。
一路狂奔,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到洛阳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洛阳城,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巨石。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敢大声说话。
巡逻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出鞘,剑拔弩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赵珩骑马进城,直奔皇宫。
宫门口,曹真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铠甲,脸色凝重,见赵珩来了,点了点头。
容城侯,你也到了。
曹大将军。赵珩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两人并肩往崇华殿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可谁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皇帝病危,召见四位大臣。
这四位,分别是——
中军大将军曹真,宗室的顶梁柱。
镇军大将军陈群,文官的领袖。
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实权派的代表。
征东将军赵珩,东线的最高统帅。
四个人,代表了大魏的四股力量。
把这四个人凑到一起,只有一种可能。
托孤。
到了崇华殿门口,陈群和司马懿,已经在等了。
陈群一脸忧色,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停地擦汗。
司马懿倒是很平静,可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容城侯。两人同时拱手。
陈镇军。司马抚军。赵珩回礼。
四个人,站在殿门口,谁也没先进去。
因为谁都知道,进了这扇门,看到的,将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皇帝。
而他们四个人,也将,正式被绑上同一条船。
进去吧。曹真第一个开口,深吸了一口气。
四个人,鱼贯而入。
崇华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曹丕躺在病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微微转动。
他才四十岁。
可看起来,像七十岁。
陛下……四人齐齐跪了下去。
曹丕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
他的目光,从曹真,到陈群,到司马懿,最后,落在了赵珩身上。
你们……都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陛下。四人齐声应道。
曹丕喘了口气,示意内侍,把他扶起来一点。
朕……朕怕是……撑不住了。
陛下!四人齐声,陛下龙体万安,不可出此言!
曹丕苦笑了一声。
你们……不必安慰朕。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朕走了以后,太子睿,还年轻。这江山……就托付给你们了。
四个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臣等,万死不辞!
曹丕点了点头。
他先是看着曹真:子丹,你是宗室。这江山,是咱们曹家的江山。你,要守好。
臣,遵旨!曹真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他看着陈群:长文,你是文官之首。礼制,法度,都靠你了。
臣,遵旨!
然后,他看着司马懿:仲达,你……你要好好辅佐太子。
司马懿把头磕得更重了:臣,遵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珩身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赵珩,都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子衡……
臣在。赵珩把头低下去。
你,守了东线……十几年了。曹丕的声音,断断续续,朕走了以后……这东线,还得靠你。
孙权……不是个安分的。他要是敢来,你……就替朕,把他打回去。
赵珩重重叩首: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在,东线在!
曹丕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你啊……朕召你四次……你一次都没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可朕……不怪你。你在东线,朕,安心。
赵珩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谢恩,还是该难过。
这个又恨又疑、又倔又要强的皇帝,到最后,竟然,是真的,信任他。
陛下……
好了。曹丕摆了摆手,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四个人,退出崇华殿。
走出殿门,外面,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谁也没说话。
可谁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曹丕,撑不了几天了。
而洛阳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曹真看了看赵珩,又看了看司马懿,欲言又止。
陈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马懿的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赵珩站在原地,望着洛阳皇宫那片灰蒙蒙的屋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他这一辈子,躲了半辈子的党争。
从曹操时代,到曹丕时代,他一直站在边上,不站队,不表态。
可今天,曹丕这一托孤,他赵珩,就再也,躲不开了。
因为他现在,是四大托孤大臣之一。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被绑上了这辆,即将驶向深渊的战车。
将军,李大壮在旁边,小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回寿春。
回寿春?李大壮一愣,可陛下……
陛下,有曹大将军,陈镇军,司马抚军。赵珩沉声道,我,一个外将,留在洛阳,反而,碍手碍脚。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洛阳这潭水,太深了。我,还是回淮南,守好我的东线,比较自在。
李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珩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崇华殿的方向。
他知道,他这一走,是逃。
可他也知道,他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曹丕一旦驾崩,洛阳的暗流,必将,席卷整个天下。
而他,赵珩,不管愿不愿意,都得,被卷进去。
洛阳的夜,来得很快。
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一场,改写三国命运的风暴,正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