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刚把三张原报捋齐,门外那块木牌又露了头。
还是“按现料少做,售完为止”。铺主将牌抱在身前,这回没藏字,行过礼,先说了一句:“堂尊,麦收到了。”
严复礼把手从纸上收回来:“那你还抱着它做什么?”
“小民来问磨面。麦是进了我家的料,明早能不能添炉,还得有面。”铺主朝身旁的合购经手人让开半步,“原收签也带来了。两家都肯给府里核这一趟,看过还得带回去。”
经手人解开私纸外的布,将两张收签分开放好。严复礼叫潘接过来,给木牌另指了案外的矮凳,没让它靠着公卷。
牌比纸厚,搁下便占了整张凳。
潘从本次商旅夹里取出栖山那封旧报,将收发记翻给严复礼看:“五日前收的,小的登在这一本。两张私签都是主家各自认收。”
县里报的是两家净一百、八十,四百五十文已付给商人。运抵府城那处仍留着待回实收,没拿出了东门当到了人家仓里。
严复礼朝新拿到的收签看去。
两张日期相同,都在县报入夹的前一日,记着傍晚到货,各家净量和署认各在本纸上。
“六日前傍晚到的。”经手人指着自己经办交付的那行,“车先后送到两处。各自验足,入了各家的私料,收签也是各自认的。另一家这张,主家准小民今日带来,看后仍由小民送还。”
铺主伸手点了自己那张:“这一百是小民收的,麦在自家了。这就是当日认的字。”
他点完便收回手。八十斤那张他没碰。
严复礼把旧县报上留空的位置看了片刻,叫潘只抄本次到货的日子、两家各自实收与原认收人。潘核过两签,将它们交还,经手人便依原折包好。
“这趟交清了,你回原活。”严复礼道,“另一家的原签,照托付送还。”
经手人应下,收稳私纸就走。铺主还在矮凳旁,手伸向木牌,又停了,显然没打算把自己的问题也跟着那两张纸包走。
严复礼将旧报放回本次夹口,抽出方才捋齐的三张。
三份原报各有经手人的名字。府仓那张说本旬原额工食足支,后头附着原领用去处。城中粮铺报自家有干麦,附页上却有买主与原约,那份货已应了人。第三张来自府城一磨户,说待磨谷料已足,随报的原客户排期纸折在下面。
三张放在一处,瞧着倒很省心。
严复礼先将府仓那页放回原项,再把粮铺的附页翻出来,压在报货纸上。
“有买主的货,仍随原约。”他用手指点了点磨户那张,“这家的经手在不在?”
“在廊下,候核过排期纸带回。”潘出去叫人,铺主趁这空当,从衣襟里取出一张代磨料签,压在木牌上。
严复礼看见签角也系着细绳。
“就是这一家?”
铺主应道:“送去的那份麦有签。小店没有大磨,炉倒好好的。客人瞧见麦袋进了门,今日又来问添不添炉,小民总不能把麦袋放炉上给他看。”
严复礼朝矮凳上看了一眼。牌上的“现料”两个字已经擦得发灰,后半句却还清楚。
“今日已应的客饭呢?”
“照手里的面少做,还接得住。小民没收添炉的定钱,就是怕应下明早,又得挨个退口信。”铺主把料签往前推,“若有准时辰,回去好答,省得人家看一眼麦袋,就替小民把明早的饼都分了。”
磨粮经手进来时,严复礼将料签送到他眼前:“先看这一张。”
那人对过本家记号,将原排期纸展开到相应一行,指尖却先落在它前头。
“这几份先应下的,还得做。铺主这份按原排期,明日午后能取。今日把他的往前挪,前面那家明早来,便拿不着原来应的面。”
铺主探身认了自己的签,又看前头几行。他扶着木牌的手往回缩,将差点碰上纸角的提绳拢进掌心。
严复礼把那张“谷料已足”的原报翻到旁边,给排期纸腾出地方。
“你本家今日还能应新的么?”
“今日没有可许的空当。”经手人沿着已经认过的几行看下去,“原客都在这儿。后头真匀出空,再按做得出的面报。”
严复礼用指腹将摊开的纸压稳,转向铺主:“明日午后这一份,你认得?”
铺主点着自家签:“认得。今日仍照现面做,明早不先许添炉。明日取过这份,能添多少,再同客人说。”
他说完,将木牌竖起来比了比。严复礼以为他要拿走,他却低头挪那张签,往牌背塞了一半,细绳正勒着纸角,折腾两下,终于将签单独收回衣襟。
严复礼等他收好,才叫潘把磨户原报留府,核记此家今日无新空当、铺主这份原排期明日午后;原排期纸核过还给本家。
经手人接回纸,将铺主的那行折在里面,护在怀里,告退回坊接原客。
严忠这时捧着老爷自己的饭来到门边。见案内三张纸已经分开,又看见整凳的木牌,脚步停了停,先把饭捧高,侧身让磨粮经手出去。
“老爷,放哪里?”
严复礼朝案角指了一下。严忠走近,那里横着刚抄的磨户排期窄记,碗底比空处宽了一圈,只得仍旧端着。
严复礼本想叫众人先散,眼睛却落回铺主方才放料签的位置。
麦已经进了家,明早那一炉还是不能添。三张原报叠得再齐,也替不了这一个午后。
“潘,先问府城别家。”他将窄记往内收,空出放碗的地方,“愿接的,报自家真能匀出的空当。有现面,也照自家原约看清再报。”
潘提起笔,严复礼却将案边一张新纸拉到自己手下。
“给三县的各拟一份。问有人愿售的净面能交多少、哪日哪时可取;原已应给谁的份额写清,本次私价由本人报。别只回一句有麦。”
他先在问取面时辰处落了几字,将旧县报收回商旅夹,只把新写的问法交给潘。
潘依吩咐先办府城询问,又将给临河、石梁和栖山的三份普通窄询各自拟清。严复礼逐份看过,问的都是愿接的私货和时辰,价钱那处留给本家认。
栖山那份之外,另具一张本次旧粮实收说明。两家各收一百、八十,哪日到府、由谁认收,都据刚才核过的原签落明,严复礼亲自具名。
县里那一栏,该让真回去的纸去填。
严忠已经放下饭,碗上还扣着盖,自己站到不碍事的地方。他看着严复礼又开印匣,手悄悄从盖边挪开,没有催第二遍。
窄询与实收说明各自核好,留底归本房。潘将不同去处分明,府城的照本地常项去问,三县各封普通公袋;栖山那张另具的实收说明随本县那份同行,私人原签早已由经手人带回。
严复礼在本次公卷里留了三张原报与各自所据的窄项,又给交印摘要添明:眼前私铺有麦,磨面仍受原排期所限,可接空当另核。
交印草册内的两处旧格,他没有碰。新任未到,公卷仍留府,这一页还得由他自己落名。
铺主提起木牌,来时绕在掌心的绳这会儿松开了。他向严复礼告辞:“这牌今日还挂。明日午后取到面,小民自己再算添几炉。”
严复礼摆手让他回去,没留他听三县的公袋怎样走。
当日上午,潘将各封登记,交常程发递。铺主提牌从门外走过,木牌在腿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正,字朝外,仍是那句“售完为止”。
严忠揭开饭盖,将筷子递过来。
严复礼接了筷子,见那三张原报还分放在案内,伸手将最外头一页往里挪了挪,总算给自己的饭碗腾出一个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