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外的麻布帘子被风扯得啪啪直响,斜刺里钻进来一个穿灰布袍子的学院掌库管事。
管事腋下夹着一本薄账册,手里捏着一张叠成四方的黄麻纸,脚底下走得又急又稳。他一进门,先瞧见立在长案前一身齐整缎袍的太子,步子稍稍收敛了些,但那双常年在库房里过秤点料的眼睛,却直勾勾落在了长案那一排摊开的纸张上。
“马师傅,”管事把手里那张黄麻纸递到案头,声音不高,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儿,“工棚那边把条子送来了。常大个已将旧榆木工具盒领回工棚,当值学子验过,盒盖推合顺溜,不再别死。这是工棚出具的领回回条,常大个画了押,工棚领用也核准了,归还的手续,咱们学院算是在这儿坐实了。”
太子侧过目光,落在那张黄麻纸上。
纸上的字迹很粗,写着旧榆木盒由常大个领回当值、实试开合无滞碍,底下有常大个的画押。没有多余的奉承,也没有半字虚辞,就是一张实打实交割清楚的领物凭单。
旧盒早被常大个抱回工棚,眼下这薄薄一张纸拍在长案上,才算在账目和字据上把“归还”两字彻底钉死。
马守义正捏着一把骨刮子清理案头的松木沫,闻言头也没抬:“条子留下。盒子交还了,铺里的修理工钱,学院也该结了。案角两张清单,第一张是你们的。”
管事把腋下的薄账册往案上一搁,顺势扯过马守义写好的第一张“学院旧盒翻修清单”。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粗麻纸上逐行划过,嘴里念得极轻:“剔暗槽陈年积垢,平整翘起老铁皮,滑槽涂擦硬蜡……末尾还带一笔学徒递窄凿与初试工力。”
管事看到末尾那一笔,眼皮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抬眼看向侧案后头缩着的梁小川。
梁小川两只手还死死抱在自己那个半成品的榆木抽屉上。见管事看过来,少年身子往后缩了半寸,脊背紧紧抵着墙角的木料,嘴唇抿得泛白,可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在管事的手上,生怕那行递窄凿的工钱被顺手给勾掉。
那抽屉是主顾付过件钱托他打的活,是他凭自己手艺赚的饭钱,半点不能跟眼前的官中账目混在一起;但方才他给师傅递凿、按吩咐初试推盖的力气,同样也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少一个子儿他都肉疼。
管事没挑出毛病来。工是铺里实实在在做的,单子分得极清,连哪一道用了小工都标得明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洗得褪了色的粗麻布钱袋,解开扎口的细麻绳,将一捧油光水滑的铜钱倒在长案一角。
铜钱在粗木案板上散开,发出沉闷扎实的碰撞声。
管事极有章法地伸出两根手指,照着清单上的工料,一枚一枚在案头排开。数够了数,他把多余的铜钱顺手扫回粗布袋,将排好的那一溜推到马守义跟前:“马师傅过目。学院翻修旧物,公账走公账,分毫不差。”
马守义扔下骨刮子,手指在铜钱上一扫,将这笔钱揽入铺中的掌柜钱匣里。
随即,老木匠抓过铺里的流水大账,蘸了浓墨在“翻修学院旧盒”条下重重画了个圈,又扯下一片糙纸写了“收讫”二字,摁了马记铺的名章,推给管事。
管事接了收条,将账册一合,朝案头的太子微微欠了欠身,收紧布袋口,转头撩开布帘退出了铺子。
整套交割利落得像斧头劈干木,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半分推诿。
管事刚走,马守义拉开钱匣,从里头摸出几枚边角磨得极圆的铜钱,随手往侧案上一掷。
“当啷。”
铜钱落在梁小川的面前,在刨花堆里转了个圈停住。
“你递窄凿、初试推盖的工钱。”马守义声音粗哑,“自个儿点清了收好,别回头又哼哼唧唧说铺里克扣学徒。”
梁小川整个人猛地一松,赶紧腾出一只手,把那几枚铜板死死攥进手心里。他拿铜板贴了贴脸,又赶紧塞进衣襟最深处的小布袋里,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那个榆木抽屉。工钱归了兜,抽屉好端端在案上,少年脸上的窘迫瞬间散了个精光,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乐了一声。
太子在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铜钱从学院的粗布钱袋进到铺里的钱匣,又从钱匣里分到学徒布满木刺的手心。
属官站在长案另一侧,见第一笔账已然清讫,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忙走上前一步。
“马师傅,”属官将怀里那只绣着团云暗纹的青缎钱袋取了出来,轻轻搁在长案中央,“该结这第二路了。殿下借案量尺,占了铺子,马师傅从旁看工防险,费心劳神。东宫依单出资,断不让铺里吃亏。”
说着,属官伸手就要去解青缎袋的金丝抽绳,语气里还带着惯常在下处办事的圆融:“袋中银钱宽备,马师傅核过单子后,若有盈余,便权作东宫添给铺里的炭火料钱……”
“官爷且慢。”
马守义伸出一根手指,硬生生按住了属官去抓绳头的手。
属官一愣:“马师傅这是何意?”
“方才老马把话说明白了,铺子按单收钱。”马守义指了指第二张“东宫学习占案看工清单”,“殿下占案、老马看工防险,清单上写着多少,铺子就收多少。一个子儿不多,半个子儿不少。多出来的,是东宫赏的体面,马记铺要不起,也怕烫着手。”
属官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被这硬茬木匠堵得胸口发闷。他好意多给几文,老匠人倒像防贼一样防着那几枚铜板。
太子开口了,语气平静无波:“照单数。”
属官听见殿下发话,不敢再有多余的客气,只得低下头,解开金丝抽绳。
青缎钱袋里倾倒出来的铜钱比方才学院的更齐整些,带着淡淡的墨香味。属官屏着气,按着第二张清单上的条目,仔仔细细在长案上数出一溜,分厘不差地排在老木匠眼皮底下。
马守义垂眼扫过,干瘦的手掌一抹,铜钱哗啦啦全数落进木匣。
老木匠抓起秃笔,在那张“东宫学习占案看工清单”下头落下署名,同样开了一张“收讫”条子,递到属官面前。铺里厚厚的流水账册上,也跟着添了平整的一笔。
两只钱袋各自收起,两路清单各有收条。
案板上空了大半,原本紧绷的气氛看似松快下来。然而属官刚把收条捏在手里,眼神冷不丁往旁边一滑,额角刚刚收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长案右侧,铺里那张粗黄的实作纸还展在那里。
上面太子的三处尺量记录写得规规矩矩;旁边被笔直划掉的“盒盖卡滞处已查清”依然透着墨痕;再往下,是常大个那句直邦邦的“先前也夹过人。”;后头则是马守义挑积垢平铁皮的工序,以及梁小川歪歪扭扭的署名。
属官的心又悬了起来。
工棚那边虽然领回了盒子,东宫这边账也结了,可这张纸……若就这么留在铺子里,万一哪天被挂在临街的板壁上,岂不是成了满大街的笑柄?堂堂储君亲执折尺,结果连暗槽翘起的铁皮都没看出来,还险些认了修妥。
“马师傅,”属官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试探道,“两路款项皆已结清,铺里的旧账算是翻过了。这张实作纸……既是随手记的底单,不知作坊如何安顿?若无大用,不妨由下处一并收存,也省得占了铺里的案面。”
缩在侧案的梁小川忍不住探出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师傅的夹子,官家的人也想收走……”
马守义连头都没回,顺手把案上的木皮尺往侧案角一磕,梁小川赶紧缩回脑袋。
老木匠伸手将那张粗黄实作纸揭了起来。
他没有把纸递给属官,也没有拿到外头去,而是转身走到后头堆料的阴影里,从木格子里抽出本厚实的硬皮木夹。那夹子里压着铺里各色修造的底单。
马守义把实作纸平平整整夹进夹底,扣上木扣,回头撩起眼皮看了属官一眼:
“官爷少悬着心。小民知道轻重。旧盒铁角咬了常大个的大拇指,那是学子的皮肉痛处。作坊留着纸,是日后万一那盒盖又别死,老马好翻出来查当初是谁动了哪一处铁皮、哪一道工序有疏漏,留给管事和匠人复验用的。老马犯不着失心疯,把人家伤了手的倒霉事钉在临街大墙上供人围着看热闹。”
他把木夹子往格子里重重一推,木扣咔哒一声合上。
“可收进夹子里,它也是实打实发生过的。”马守义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纸进去了,字还在那儿。谁也不能拿把刨子,把里头的字给刨平了。”
太子站在长案前,听着木扣合上的声音,目光微微有些凝滞。
学院公开栏上,头一回做松脚凳留下的“不合格”还挂着。后来那枚敲裂的木楔和“未成”纸却另留在这间铺里,不是一回事。
而今天这张错判纸收进铺里的木夹,也没有烧掉抹平。太子看着那只木扣,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马守义抄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长案上的水迹与墨痕:“账清了,底归了。殿下要是还想看小川抠抽屉,便自个儿坐着;若没旁的事,老马还得下料开大锯,铺里乱,就不多留贵人了。”
案面被粗麻布抹过,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榆木旧纹理。
铺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穿堂风掠过梁架的呜咽声。
长案正中,只剩下那一本蓝绸硬皮的东宫日课簿。
簿子平摊着,压在封皮底下的两指宽白纸附条上,先记着常大个那句直白的原话——“先前也夹过人。”下方“先判断失准”五个字被两道直挺挺的黑墨线横切而过,右侧是他方才亲笔添上的“本人未看准”五个粗直大字,字迹墨色已彻底干透,旁边还有他的亲笔署押。
学院那张讫单已随管事出门;属官把东宫这张收讫条整整齐齐叠在日课簿的硬皮旁。两路清单仍压在案角。
但日课簿的穿线依然松散地垂着,线头没穿进眼孔,没有抹浆糊,更没有合上硬皮装进红漆木匣里。
属官低垂着头,双手托起那本摊开的蓝绸簿子,官缎袖子在冷风里微微发抖。他没敢擅自伸手去摸浆糊盒,只是躬着身,声音紧绷而极轻地请示:
“殿下……学院旧盒交还条据已坐实,两路银钱已各讫,铺内底档已归入木夹。这页日课簿……字句与讫单俱全。请殿下最后核页……好容臣封系停当。”
太子立在案前,垂眸看着那页尚未穿绳的日课簿,目光定在那道干透了的横划墨线与“本人未看准”的署押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