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川两只手吃力地扣着一只黑沉沉的木盆,脚底下被门槛绊得打了个趔趄,半盆混着木屑的凉水登时在盆沿上撞出两道黑沫子。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靠窗那张长案,嗓子一下子扯得变了调:“别推!那是弹了墨线的件活!”
长案跟前,东宫随从手肘还架在半空。
随从刚从墙边工具架的齐胸格里抽出一把平口扁凿。那凿子显然是作坊里成色最好的一柄,钢口前不久刚在油石上荡过,透着一股新磨出来的森白光亮。随从两手托着凿木柄,正恭恭敬敬转过身,将凿柄朝向太子,眼角余光顺势照着长案一扫,另一只手袖便极利落地往外一拂。
那一拂极轻,袖口贴着案面,顺手便把挡在前头的木片往外扫。
可案台边上原本平整码着几块已经削去毛边的薄木板,板头系着一条带墨痕的麻绳料签。随从的袖肘刚挨上去,最上头两块滑脱开来,底下那块连着料签被直接挤下了案沿,“啪”地一声栽进了墙根渗水翻潮的烂泥泥沿里。
梁小川连盆里的脏水都顾不上搁稳,两步抢上前来,鞋底踩在散碎刨花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他双手悬在案边,想伸手去泥里捞,又碍着案前站着的人,指节僵硬地蜷在半空,眼眶一下子憋得通红:
“墨线全排好了!那是铺里配旧案抽屉的活计!先前的工夫全压在上头,泥水一吃,墨道全化开了!料签上还押着师傅的印,沾了烂泥,我拿什么交活?”
随从托着那把扁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震得微微一怔。
他没有恶相,只是眉头拧紧,先低头看了看掉进泥边的薄木板,又举了举手里那把特意挑出的快凿,脸上的困惑明明白白。
“作坊内杂物乱堆,若划了殿下的衣袍,成何体统。”随从眉头皱着,语气并未尖酸,只是本能地护在案前,“某替殿下理出一块净处,挑一把开过口的快凿,免得殿下动手时使力不匀。几块木料罢了,何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那不是碎料!”梁小川蹲下身,两指捏着那块木板未沾泥的干角,小心翼翼把它从湿泥沿里提起来。
木板靠下的一角已经吃透了黄黑色的泥水,原本用炭笔和细墨线画出的对缝界线,被水汽顺着木纹浸润开来,洇成了一团散乱的墨晕。竹签上的朱印也蹭上了泥灰,模模糊糊只剩半拉印泥痕迹。
梁小川把木片托在掌心,手指在洇开的墨道上蹭了一下,指肚沾了湿漉漉的泥浆。他抬头看着随从,声音发紧:“墨线糊成这样,原样肯定交不了。料还能不能救,得问师傅;可前头刮平、排线都是我的件工,这一泡泥水下去,总不能也当没做过!”
他站在案前身量还有些单薄,两只手却粗糙发黑,指甲缝里全嵌着洗不掉的深色木屑。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手里发乌的木片,护得比方才那盆水还稳。
太子的手还悬在案台上方。
那把被随从奉到手边的扁凿,刃面寒浸浸地泛着冷光。凿柄停在他掌心前不到半寸的地方,收回去不是,接过来也不是。
太子看着那块沾了泥浆的木板,又看了看梁小川那双死死捏着料签的手。他虽未开过口让随从去清案子,可随从的举动全因他站在此处而起。那声“件活全白搭”,像是一块冰凉的生铁,硬生生硌在他心口。
“把凿子收了。”
作坊内侧的隔板后头,马守义挑帘子走了出来。
马守义手里捏着半截擦桐油的干麻布,鞋底拖着碎木渣,走起路来嚓嚓作响。他既没有向太子躬身行大礼,也没有看那随从一眼,两道灰白的浓眉压得极低,目光径直落在那柄明晃晃的扁凿上。
随从有些局促,下意识解释了一句:“马师傅,某是怕寻常钝具伤手,特意挑了这柄……”
“少放屁。”
马守义打断得极干脆,声音硬邦邦的,像两块干透的硬木对撞:“今日院里定下的半个时辰,是安全窄课。老子开门前说得清清楚楚,不碰利器,不抬大料,只拿边角杂料认认纹理,拿木尺量量方圆,真动手也得听老子叫停。谁准你们从架上抽开刃凿子的?”
随从被呛得耳根微红,低声道:“某不过是替殿下……”
“这是马记的作坊。”马守义走到长案跟前,指关节在老榆木台面上重重叩了两下,“这张案子,是铺里出件活的地方,这一晌原是小川定下的工位。那把快凿也有自己的经手人。学徒还没整门出师,老子都不许他乱碰,殿下第一回进门,你们就把开刃的利器往跟前递?碰着皮肉算谁的?伤了旁人又算谁的?”
随从喉结上下滚了滚,想从怀里摸荷包:“若是碰损了木料,东宫照规矩……”
“行了。”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还带着被当场戳穿难堪时的微哑。
他没有看随从,也没有看马守义,只是伸手从随从掌心里接过那把冰凉的扁凿。他手腕很稳,但指节捏得有些发白,没有握柄,而是托着凿背,反手往旁边的工具架走去。
“咔哒”一声轻响。
扁凿被规规矩矩插回了木槽原处,分毫不差。
太子转过身来,目光在梁小川手里那块泥泞木板上停了停,又移向马守义,语气显得格外紧绷:“是孤的人失了分寸。课表所定之外的器具,孤不动。”
随从连忙低下头退到半步之后,面上既红且白,托过凿子的两只手紧紧贴回身侧。
马守义见凿子归了位,脸色稍稍缓了缓,却依旧没有露出一丝笑模样。他转身从长案内侧的木格子里扯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麻纸活纸,又把梁小川招到跟前:“把料签拿过来。”
梁小川忙把沾着泥的竹签擦了擦,小心翼翼递上去。
马守义就着窗前亮光,将料签上的墨号对着活纸上的墨栏核了一遍,指着上头的一行小字:“原纸上的料钱、件钱都在。小川先前刮料、排线的工也压在活纸里。泥水把墨线吃花了,这块不能再照原件交;往后还能裁作什么,另算残料,不能拿来吞掉眼前这笔损失。”
随从听见要算钱,连忙上前一步:“东宫带了学习规费,差多少银钱,某这就如数……”
“不用如数,照着原纸出。”马守义从笔洗里蘸了半干的墨,在活纸末尾添了一笔勾记,“铺里的料钱归马记账上,小川白白耽误的工时,折算成工钱给小川本人。两笔分开记,谁也不许多给一文充作赏钱,谁也不许少给一文坏了底账。县库不担,学院公账不认,东宫本次出门学手艺的规费里,照实支销。”
随从不敢再擅自张罗,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抿紧了下唇,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沉声道:“按马师傅说的办。立字,支钱。”
随从依言取下挂在腰间的小算袋,从里头取出随行记录的窄纸簿子。马守义报一项,他在簿子上核对一项,随即将照原纸核算出来的铜钱如数数出,分作两摊排在长案边上。
一摊推给马守义,那是铺子折损的料钱;一摊推给梁小川,那是补他白白耗掉的那段件工钱。
梁小川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狠命擦了擦,把那几枚铜钱拢进手心,又捏着那截坏了的料签,冲着太子有些发愣地躬了躬身子。他没说多余的谢辞,只是紧紧攥着钱,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几文真金白银的工钱又飞了回去。
“小川。”太子忽然唤了一声。
梁小川脚下一停,拘谨地立在原地。
太子看着那张被随从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案,眼神在光亮处与阴暗的作坊深处之间挪动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吐出来的字眼干涩而别扭:“长案……你拿回去用。孤换一处。”
梁小川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看大案,又看了看太子那身平整洁净的常服,连连摆手,语气显得十分实诚:“不用不用,殿下头一回看木料,大案靠着窗,光线足。我这活计得重新起料,先做的又是粗活,哪处空便在哪处做。殿下在这儿看,我换个矮凳就行。”
说完,梁小川抱着他那几块木板和水盆,转头溜到了作坊最靠里的阴凉木料堆旁,拉过一张满是斧凿痕迹的小矮凳,一屁股坐下,老老实实从底下摸出一根新料坯子,不再往大案这边多瞧一眼。
太子站在原地,那两只收回在袖口里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抠了抠掌心。
他原本以为把案子还给对方,多少能补上一点。梁小川却已经抱着料坯缩到阴处,忙着把丢掉的那段件工重新挣回来。
“成了,别戳着了。”
马守义将属于马记的那摊铜钱扫进长案抽屉,随手在案底下的碎料篓子里翻了翻,拎出两块巴掌大小、四面参差不齐的破榆木边角料,重重掼在大案正当中。
“半个时辰经不起磨蹭,眼下所剩不多了。”马守义指着那两块废木料,“安全窄课第一桩:不动铁器,不准敲打。先拿手摸,哪里看不准就停,别自作聪明。看完记在你们自个儿带的白纸上。”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将衣袖往小臂上挽了挽,跨步上前,伸手便朝着那块带树皮的废料摸去。
他手指还没碰到木料表皮,斜刺里便猛地伸出手来。
“殿下仔细!这废料边缘尽是倒刺,别扎了指头!”随从几乎是飞扑上来,宽大的袖口带起一阵风,手指死死按在木料带刺的那一端,拿手里的干布拼命在木面凸起处垫着。
紧接着,身侧随行的东宫属官也跟着迈了一大步,手里握着一把随身的小竹尺,另一只手半虚半实地挡在木料另一侧,口中飞快地报着:“殿下且看,长短厚薄都在尺上,纹路从这一头斜过去,微臣先替殿下掌准方位!”
“微臣替殿下按稳!”属官的话还没落,门口候着的人也跟着凑了上来。有人伸手扶住木块,有人用衣袖在案沿前挥扫:“底下木屑多,小的替殿下吹一吹!”
长案前头一瞬间挤满了人。
几只手交错在一起,有的按住废料,有的挡着木刺,有的端着尺子横在木料上方,还有人已经翻开了随身备着的纸笔,笔尖蘸饱了浓墨,只等太子开口便要替他落字。
太子整个人僵立在原处。
他那两只干净无茧的手,空落落地悬在木块上方。
他若是往前伸手,便会按在随从护着木刺的布帕上;他若是往侧面伸手,便会碰到属官量尺的指节;他若是低头细看,属官口中报出的寸分与顺逆早已连珠炮似地灌进了耳朵。
整张老榆木长案上,光线大亮。
那块粗粝残破的边角料被几只手合力按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可整张台面上,从木料到案板,从尺面到墨迹,密密麻麻全压着别人的手掌与衣袖。
没有一寸木料露在外头等他亲自触摸,也没有一寸案面能清清楚楚算作他一个人经手过的。
不远处昏暗的木料堆旁,梁小川正弓着背,两只膝盖顶住木料,双手握着一把小推刨,嚓的一声推下一卷泛白的薄木花。
推完这一刀,梁小川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顺着作坊里的亮光往大案上瞥了一眼。
太子悬在空中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没能落下去,缓缓收回身前,在满案杂乱的人手与衣袖之间,僵硬地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