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满仓端起那盆切好的卤肉便要往锅边走,柳小满将长勺横过来,正挡在盆沿上:“十二个人。”
“肉都切了。”
“切了也能留到晚摊。”她没让开。
柳满仓往已经飘出热气的汤锅看了一眼:“不放足肉,汤不香,谁买?”
柳小满却望着迎面走来的几个工人。有人手里已经数好了六枚钱,攥得一枚不多:“先让他们买得起。”
旧南坡回来的十二名做工人已经能看见锅。人还没到,香味先顺风过去。柳满仓隔着肉盆望着他们,手指在盆沿敲得更急。
最后一锅没有做成一种价。柳小满把三只碗摆在锅前:五文的盛热豆汤,配一张麦饼,汤能添一回;六文的再添一勺粟饭或咸菜;八文那只才从旁边肉盆里加卤肉。肉没下进大锅,不想吃的人便不必替它付钱。
柳满仓觉得五文那碗寒酸。
第一名石梁夯土匠却直接把五枚钱压在最小的碗旁。柳满仓握着肉勺追问:“不加肉?”
“晚上回家吃。”夯土匠接过麦饼,看了一眼汤锅,“这汤能添么?”
“能添一回。可你干了一日,光喝豆汤?”
夯土匠已经把饼掰开泡了进去:“家里今晚有饭,这便够了。”
第二个人也选五文。
第三人掏出六文,要粟饭,不要咸菜。直到第四名栖山车夫来,才添两文买肉。
柳满仓握着那只盛肉的勺,终于等到用武之地,给得格外实在。
柳小满看了一眼:“一勺。”
“这就是一勺。”柳满仓拿勺柄挡住她伸来的筷子。
柳小满指着碗口:“冒尖了。”
那块肉在勺尖上颤了颤。柳满仓眼也不眨:“肉自己站起来的。”
车夫端着碗赶紧走,怕父女俩争完以后把冒尖那块夹回去。
另一边粟饭摊卖得更快。
摊主没有肉,只准备热粟饭、豆羹与两样腌菜。她将碗分成大小两种,小碗便宜,适合已经领过饼的人再补一口热;大碗给没带干粮的人。
两名临河短工各把自己带来的饼掰进小碗。硬饼角浮在豆羹上,他们拿筷子按了几回,等汤浸进去,才一块块夹着吃。
吃到一半,又有人来借碗。
一名临河短工忘了带,五文饭钱刚好,拿不出另外五文押碗。他想用头上的斗笠盛,摊主看了看斗笠缝,没敢答应。
旁边石梁夯土匠先吃完,将自己的木碗在井边冲过,递给他:“别拿走,我还得带回家。”
“我就在这儿吃。”临河短工双手接过。
夯土匠又指了指井:“吃完再冲。”
临河短工还碗时,顺手替他把水壶灌满。木碗回到原主手里,两人各走各的,谁也没耽误下一段路。
柳小满随后在摊边多备三只旧粗碗。
押钱不足的人可以在摊前用,不许带走;吃完自己过水,摊主再用热水烫洗。后来再有人忘带碗,五文钱便只管买饭,不必先压在空碗底下。
青杏的十块咸饼卖得最慢。
热锅就在眼前,赶路人更愿意先吃冒气的。她没急着降价,只将咸饼从木箱里拿出一块掰开,给没打算坐下的人看。饼薄,里头夹着芝麻与切碎的腌菜,不滴汤,能揣在荷叶里带走。
一名驿手先买两块。
“我还得送信,坐不住。”
另一个车夫吃完热汤,又买一块留给守车的同伴。十块最终卖掉七块,剩下三块并未坏,晚间还能放到柳家柜上。
青杏把剩下三块重新拢进荷叶,压紧木箱盖,又在自己的余货账上记了一笔。周既明从摊前经过,她连箱盖都没再掀。
柳家在做工人的订食之外,本还留了一份散卖。那只碗原先倒扣在灶后,碗底没有取食筹;周既明从摊前经过,正好买了这一份。
他原想用五文试试普通工人吃的,柳满仓认出县令,勺子下意识往肉盆伸。
柳小满在旁边道:“大人要五文的。”
“我能补钱。”
“能补便自己说。”
那块肉已经悬在碗口,卤汁顺着边沿往下滴。周既明看了两息,默默又推过去三文。
他端碗蹲到路边,与十二名做工人一起吃。
豆汤不是什么惊世美味,麦饼边也有点硬。可雨后风凉,热气先扑到脸上,一碗下去,手指慢慢暖了。
旁边夯土匠添第二勺汤时,说了句:“比昨日强。”
周既明正咬着那块多花三文买来的肉,只朝他举了举碗。
饭后才算账。
按十二名做工人的木筹,柳家五文份卖了五碗,六文两碗,八文三碗,另有两人去吃粟饭。周既明那碗八文肉另算散卖,不占订食筹。备下的肉还剩一半;柳家锅边另留着五份豆汤麦饼,粟饭摊也还有两小碗没动。
柳满仓看着肉盆,有些不服:“今日只是石梁人多。”
石梁夯土匠正好回来还碗:“石梁人也吃肉。”
“那你为何不加?”
“我家今晚杀鸡。”
柳满仓无话可说。
他转回锅边,用勺柄将五份汤饼和隔壁两小碗逐一指过。数到第七份,眉头又拧了起来:“肉少切了,怎么饭还多出七份?”
柳满仓抱起半盆肉,往晚摊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锅。粟饭摊主也没收灶,只拿勺柄轻轻敲着锅耳。两个人隔着热气看向柳小满,像那几份饭是她从纸上叫出来的。
周既明刚往两摊之间迈了一步,柳小满已经将五文、六文、八文的木筹分开。摊主们都在看自己的锅,谁也没空听县令讲“因人而异”。他只好把那句话连同嘴里的饼渣一起咽了。
那名临河短工把借来的粗碗冲了两遍才还。石梁夯土匠用拇指摸过碗沿,确认没磕缺,才重新挂回腰间,又接过短工替他灌满的水壶,壶口还挂着两滴井水。十二名做工人已经沿路散了,柳小满却没让父亲立刻准备第二日。
她先把路边那块订食木牌拿回来。
木牌正中写着“十二人”,下面又挤了一行新添的小字:热饭十九份。
柳满仓盯了半晌。
“十二张嘴,谁订了十九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