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账在廊下摆开。栖山按人头发饭钱,临河账房抱来两筐冷饼,说饭已经发过;石梁最省,仍照白日出工自带饭、干到入夜才算误餐的旧例。
门外十二名修路人低头一看,手里已经分出了三县:栖山四人每人六文;临河两人各剩一张冷饼,另两名临时换来的空着手;石梁四人什么也没有。
他们今日明明干的是同一件活。雨后查看东口短坡与南岔路,原说午前便回,路边却又发现一处松土,众人留下补设路障,直到未时才到府衙。十二个人一起饿,进门便被三县账房分成了三种胃。
石梁夯土匠摸了摸空粮袋:“我若知道拖到这时,早上便多带一张饼。”
石梁账房按着旧例那一页:“所以只补夜工。”
夯土匠朝廊外的雨脚抬了抬下巴:“旧例知道今日下雨?”
账房的手指仍停在“入夜”二字上:“旧例不管下雨,管时辰。”
临河人掰了一口冷饼。饼没有坏,只是早晨从县里带来,雨里护了一路,外层被湿气沤软,内里又凉又硬。咬下去需要一口好牙,咽下去则需要很多水。
他举着缺了一角的饼问:“这算一顿?”
临河账房把名纸压到筐盖上:“原来四个人,各领了两张。另一筐还有八张备用。”
空手的短工把手伸到另一只筐上方:“备用的不就是给人吃的?”
账房抽出名纸挡在筐前:“要先有名。”
短工拍了拍自己湿透的衣襟:“我人都在这里了。”
发饼的短工翻开名纸。原来的四个人都领过两张;其中两人途中换下,四张饼已经随人吃掉或带走,留在现场的两人手里各剩一张。新来的两人只换了人,没把名字和饭一并换上。另一筐八张备用饼一张不少,偏偏没有一个名字能伸手。
栖山四人手里有钱,也没立刻吃上。
府衙附近食铺的午锅已经收了,六文能买一张饼或一碗凉食,热汤得等晚市开。钱证明县里认了误餐,却不能当场变热。
一名栖山车夫捏着六文钱,朝临河那筐剩饼比了比:“卖我一张?”
临河账房将筐往身后挪:“公物不能卖。”
车夫把铜钱收回掌心:“那送?”
账房又举起名纸:“发放须有名。”
车夫伸手去够笔:“我把名字写上?”
账房把笔也压住:“你是栖山人。”
车夫饿得笑了一声:“饼还认县界。”
严复礼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十二个人围着一筐谁也不好再领的冷饼。
“成何体统?”
严忠在他身后小声道:“老爷,他们还没吃。”
严复礼那句训人的话便没再往下说。
三本账一起摊在廊下。栖山的钱数对,临河的饼数也对,石梁账上干干净净,连一个多领名字都找不出来。
那名空手的临河短工看完,只问:“那我这张嘴记在哪本?”
周既明问:“附近还有热食么?”
严忠跑了一圈,只在后街找到一锅尚未收火的豆汤。摊主肯连锅送来,十二文,碗得府衙自己出。他又掀开厨房食盒,里头是官员动过筷的剩菜。
严忠看了一眼蹲在廊下的修路人,把食盒盖重新扣上,只端了豆汤出来。三位县令各摸四文,刚好把那口锅换进门。
郑景和先让石梁账房掏钱。
“今日既因公事拖到未时,按误餐补。”
账房仍有顾虑:“无旧例。”
“把今日缘由写在后头,不改全县旧例。”
石梁四人也各领到六文钱。
贺平川也让赵顺重核换班名纸。临河新来的两人各从备用筐补一张,先同留在现场的两人凑齐一人一张;两名换下者已经领走的四张不追着从肚子里要回来,只在换班名纸后记了一笔。备用筐还剩六张,临河账房这回没再把筐盖扣上,又在名纸后写了“余六,受潮,交府灶试蒸”。赵顺在旁边按了押。
栖山的钱照旧。铜钱攥进手里,临河换班的两张饼也补到人,十二个人却仍围着那口豆汤锅,没有一个先走。
那锅豆汤最终分成十二只小碗,每碗只够暖几口。临河四人把手里的四张冷饼掰开泡进去,勉强软下来;其余人只能捧着汤慢慢喝。有人觉得淡,从随身布包里抖一点咸菜末;有人三两口喝完,还得拿清水填肚子。
柳小满帮着分汤时,先把十二只碗摆成两排。
锅底最后一勺只剩豆渣,若直接盛,最后那人便比前头少。她先给每碗添半勺,再从第一只倒回一点到锅里,来回匀过,十二碗至少一样浅。
石梁夯土匠端起来看了一眼:“这一碗像在找汤。”
“锅里只有这么多。”柳小满道,“您若能从锅底再找出一碗,那一碗不用跟人分。”
夯土匠拿勺刮了一圈,只刮出三粒豆。
“算了。”
廊下响起一阵笑,三本账暂时没人再往中间推。
十二只碗很快见了底,锅仍旧是空的。排在末尾的短工用指头刮下碗沿一粒豆,放进嘴里,还是抬头问下一回。
严复礼看着他们蹲在廊下吃,回头问三位县令:“以后都这样?”
栖山账房先说钱已经发了,临河账房抱住剩饼筐,石梁账房仍盯着“未时算不算误餐”。三个人一开口,又是三种算法。
“先停。”周既明把换班名纸抽出来,“下一回出发前,把几个人、带没带饭、可能拖到什么时辰写在第一页。中途换人,先换名字,再换手里的饼。”
孟鹤年翻到名纸背面,只写了人数、时辰、换班三栏。三县究竟发钱还是发食,谁也没被迫当场改成一样。
廊下的石梁夯土匠把泡软的最后半张饼吃完,问了一句:“下回能不能先告诉附近食铺,我们大约几时回来?”
“食铺知道又如何?”账房问。
“他们若肯多留一锅,我们自己添钱买热的。县里给多少算多少,不够我自己补。”
旁边临河短工立刻道:“先说价。别见我们干到天黑,临时多收两文。”
柳小满与青杏原本是来送三县集日的摊账。两人站在廊外,从头听到尾。
柳小满把空豆汤锅转过来,看了一眼锅口大小。青杏蹲下,将冷饼筐里的碎边拢到一处,数了数,又松手让它们落回去。
“十二个人。”柳小满道。
“今日是十二。”青杏站起来,拍掉指尖的饼屑,“下回未必。”
后街摊主来收锅,掀盖只看见一圈勺子刮痕,先问十二只碗是不是也归她。严忠说碗是府衙的。她立刻只抱走锅,一只也没多拿。
三枚县印还在屋里晾着,廊下却只剩十二只刚喝空的小碗,和一筐谁也不想再啃的冷饼。
一名修路人临走前又问了一遍:
“下回,真能给口热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