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到县学时,十几个孩子正在齐声背一句话。
“本县地瘠民贫,生计艰难,学舍简陋——”
声音整齐,气势充足。
若只站在墙外听,栖山的孩子仿佛读完这句便要集体回家喝西北风。
沈见微绕过照壁,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廊下那排午饭盒。
木盒、竹筒、陶罐,大小不一。有人带腌菜,有人带杂粮饭,还有一只盒子没盖严,露出半块油亮的酱肉。
“学舍简陋——”
最靠门的小胖子背到这里,眼睛已经越过先生肩膀,牢牢落在那半块肉上。
教谕拿戒尺轻敲桌面:“看哪里?”
“看本县生计。”
满屋孩子笑起来。
教谕也想笑,硬是忍住:“重背。”
沈见微抬步走到门槛处,温声问道:“教谕先生,这……也是学堂里授的课文?”
那教谕收起书卷,见来人是一副游学士子的打扮,便整了整儒衫,拱手作礼道:“非也,非也。此乃明日迎长典仪上的应酬之词。听闻府尊大人已在县里下榻,老夫想着,明日总要带学子去行个迎长之礼,省得这帮皮猴子在官老爷跟前胡言乱语,这才叫他们先将本县的景况背熟了。”
“可这‘地瘠民贫’的由头,又是打哪儿抄来的?”
“小哥,这是借了周知县往岁递上去的自陈旧折子。”
沈见微看了一眼堂中探头探脑的蒙童,哑然失笑:“先生让他们背这个,孩子们能信?”
教谕还没回答,小胖子先举手:“先生,我爹说我们家今年多开了一间肉案,不能叫生计艰难。”
另一名瘦高孩子道:“我娘说学舍确实简陋。下雨时我头上漏,陈松头上不漏,不公平。”
“为何不换位置?”沈见微问。
陈松立刻抱住自己的书箱:“我先来的。”
教谕用戒尺敲了敲桌:“都坐好。”
他叹口气,对沈见微道:“县里想把话写得收些,我明白。可让孩子照背,嘴上能背,眼睛管不住。明日还是只行礼,不叫他们说县情了。”
这倒不像全县串好口供。
更像一位先生想省事,从公文里抄了一句,半堂课便被学生自己的午饭拆了台。
午时梆子一响,方才还在齐声贫苦的孩子们立刻扑向廊下。
先生不许跑,十几个人便改成快走。脚步压得很轻,肩膀却一个比一个往前探,最后仍在门口挤成一团。
小胖子抢到自己的饭盒,先把酱肉举起来:“我姑母昨日送的。”
陈松打开陶罐,里面只有杂粮饭和半根腌萝卜:“一块肉有什么,我家明日吃鱼。”
“你家鱼还在河里。”
“总会捞上来。”
两人很快从谁的午饭更好,争到谁家过年杀的鸡更肥。
廊角还有个孩子没参与。他带的是冷饼,泡进学舍公用的热汤里,一点点掰着吃。旁边同窗夹给他一筷子菜,他没推,也把自己带的炒豆分过去一半。
一排饭盒里有酱肉,也有泡软的冷饼。午饭各不相同,廊下却没有空碗。
沈见微问教谕:“县学供饭?”
“只供热水和一锅淡汤。饭各家带。实在困难的,县里有六个免束修名额,午饭由几家铺户轮着出,不走县库。”
沈见微看向墙边的木牌:“铺户为何愿意?”
“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想在学舍门口挂名。”教谕指了指墙边几块小木牌,“我都让挂。只要饭按时送,想留名字便留。”
沈见微看见,米铺、纸铺和一家棺材铺都在上面。
“棺材铺也送饭?”
“老板说做他家买卖的人不宜太早,先让孩子吃饱。”
沈见微一时没有接话。
教谕带他看了两间学舍。正屋坐二十人,西厢塞了十六人,后头还有一间由旧库房改的蒙童屋。窗纸新补,桌椅却挤,雨天漏水的位置在梁下画了三个圈。
“学生多了,屋不够。”教谕道,“我向县里申请修西墙外那间旧仓,批文还压着。”
沈见微摸了摸墙上漏雨的圆圈:“为何压?”
“钱。”
这个字比“本县地瘠民贫”可信得多。
沈见微问:“县里适龄的孩子都在这里?”
教谕摇头:“哪能。城里近,来的多些;远村走一趟要一个时辰,家里还得有人放牛、看摊、照顾弟妹。能每日来的不到一半。”
“免束修只有六人?”
“县库就出得起六人。铺户送饭不等于替人出纸笔和衣裳。”
话音未落,一个系着布围裙的妇人急匆匆掀开竹帘跨了进来,袖子高高挽着,两条手腕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白豆腐渣:
“教谕老爷,真是对不住,俺得先把阿全这娃带回磨坊去。晌午过后临河县的车要来拉豆腐,他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靠窗坐着的一个小后生一听,登时把大半边脸埋进了书里,嘴里直哼哼。
教谕蹙眉道:“大嫂,昨日不是说好了,今儿个无论如何要把这页算学给讲完么?”
“哎哟先生,买主临时加派了十板子硬豆腐,若是人手不够赶不及,到手的几十个钱可就全飞了。”妇人满脸愁容,也是为难得紧。
“阿全,你自己说,想走还是想留?”教谕看着那男孩。
阿全从书本后头露出两个眼珠子,嗫嚅道:“先生,学生想把今儿个这账本算法看完,就差几行字了。”
妇人顿时火起,顾忌着有沈见微这个青衫士子在场,只能压低了干瘪的嗓门骂道:“你这讨债鬼!家里累死累活磨豆子挣钱供你念书识字,你倒先嫌家里地窄,耽误了你当状元郎是吧?”
教谕摆了摆手,也没讲什么天地君亲师的大道理,只提笔把那页草纸算题给撕了下来递过去:“阿全,把这题带回去。今晚磨完豆腐在灯底下做完了,明日一早送来给我批改。若是这月再有三次午后旷课的,这学堂里头排的亮堂位置,你可就别想跟陈松争了。”
阿全喜出望外,连忙把纸页揣进怀里。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道了万福,扯着儿子的胳膊就往门外拽。阿全临出门时,急急忙忙在廊下收了自己的竹罐,把那没啃完的半块发硬面饼胡乱塞进前襟,跟着母亲一路小跑去了。
“这种事多么?”沈见微问。
“天天有。”教谕道,“有人读书是为了赶考,有人只想把账看懂。只要来了便教,不能因为他下午要搬豆子,上午的字也不许认。”
午饭后,学生们没有立刻回屋。小胖子抱着空饭盒挤到最前面:“府城大么?”
“比栖山大。”沈见微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圈。
旁边的孩子用鞋尖把圈又扩出去一截:“夜里也有热汤?”
沈见微点头。第三个孩子立刻追问书铺,得到一句“也有”,眼睛便亮了。
小胖子听完,宣布自己以后要去府城开肉铺;陈松想学木工,说读书太费纸;另一个孩子想继续考学,最好去京城看看。还有个孩子直白地说,自己只想尽快帮家里看店,免得弟弟把算盘珠子全抠下来。
教谕在后头听见:“陈松,你上月还说要考秀才。”
陈松正拿一根细木棍拨泥:“上月没学算学。”
“学了算学,怎么反倒想做木工?”
陈松在地上画出三根木料:“先生出的题,要锯成九段。我算着算着,觉得还是锯木料有意思。”
“真叫你锯,第一日手上便起泡。”
“泡是我的手。”陈松道,“罗捕头说,磨的是自己的脚。”
罗九成在县衙说过的话,不知经谁的嘴,已经成了孩子拿来顶先生的一句歪理。沈见微看着陈松手里的木棍,在薄册边上记下了他的名字。
“你们不都想留在栖山?”沈见微问。
孩子们彼此看看,像没听懂为何一定要相同。
“我姑母在府城。”
另一个孩子缩到廊柱旁:“我怕坐船,不去远处。”
“先生说考中了才能选。”
最小的那个抱紧书箱:“我爹说先把字认全再做梦。”
廊下最安静的孩子一直在收同窗的空饭盒。他便是裘安,字写得最好,算学也排在前面。昨日晚交的功课降了一等,他没争,只把卷边的纸重新誊了一遍。
他的午饭是一只菜团和一小包肉干。肉干是车行出远门常备的,他只吃了两条,余下重新扎好,准备带回去给昨夜没睡的父亲。
沈见微翻到他的课簿:“你也想赶考?”
裘安摇头:“不知道能不能。”
“为何?”
教谕在后面接话:“他父亲是招安旧籍。县试本身不禁,往后保结、荐送却常有人拿此说事。”
裘安低头把饭盒叠齐,没有插话。
沈见微翻到课簿末页。“父籍”一栏空着,旁边有两道擦过墨的毛痕,纸都薄了一层。
裘安收好最后一只饭盒,没有解释那两道痕。沈见微合上课簿时,墙上“地瘠民贫”四个字还在,眼前这处空白却更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