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锦衣卫大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在一起,几乎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李春望披头散发,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整个身体呈一个扭曲的“大”字悬在半空。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鞭痕、烙痕、刀痕层层叠叠,皮肉翻卷。
最可怖的是他的双腿。
赵毅命人取来铁刷,那东西形似梳理马鬃的铁梳,齿尖却磨得锋利如刀。
刷子一下一下地刮过李春望的小腿,皮肉便如刨花般一片片卷落,先是皮,再是肉,最后只剩下两条白森森的胫骨露在外面,上面还挂着几缕粘连的肉丝。
李春望已经不记得自己昏过去多少次了。
每次疼晕过去,一桶混着盐粒的冷水便兜头浇下,将他从黑暗中硬生生拽回来。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锦衣卫的可怕,从不在“杀”字上。
他们最让人肝胆俱裂的地方,是能让人活着的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杀……杀了我……”李春望的声音细若蚊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赵毅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沾血的小刀,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想死?容易。把解药交出来。”
听到“解药”二字,李春望那双半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而破碎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他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一笑便往外渗血。
“你们把我折磨成这副模样,还想让我交出解药?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他猛地抬起头,乱发向两边滑落,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几近癫狂的眼睛。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那位朱兄,想必已经撑不住了吧?他喝的酒虽然不多,但此毒霸道至极,只需一滴混入烈酒,便足以致命!哈哈哈!!杀了我,有种你们就杀了我!”
他笑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啦作响。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赌赵桓的身份确实尊贵,尊贵到连锦衣卫也惹不起。
若那位“朱兄”真的死了,那锦衣卫必然投鼠忌器,不敢真正要了他的命。
到时候,李纲威名犹在,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
可惜他赌错了。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不知道那个被他下毒的年轻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赵桓不仅没死,而且此刻正生龙活虎地站在楚州府衙的后院里,将整个楚州李家掀了个底朝天。
楚州府衙,后院。
夜色深沉,但后院里却跪满了人。
楚州知府张乾,锦衣卫千户赵毅,以及通判、主簿、州学教授等一干楚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额头触地,冷汗浸透了衣领,在夜风中冷得彻骨。
赵桓亲临楚州的消息终究还是没瞒住。
程昱去请医师时,张乾便留了心眼。
那平日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只消一眼便看出程昱来路不凡。
再一联想近日楚州地面上那些锦衣卫的异动,心里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待程昱亮明身份,张乾当场腿就软了。
此刻满院官员跪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面如死灰,只觉得自己脖子上那玩意摇摇欲坠。
官家微服私访,在他们治下出了这样泼天的大案,单单一个失察之罪便够他们掉脑袋的。
赵毅更是跪在人群最前面,后脑勺上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裤裆里冰凉一片。
他是锦衣卫楚州千户,官家在楚州地面活动,他的职责是什么?
护驾!
清查!
提前摸清一切危险!
可他倒好,连李春望那厮在李家眼皮底下弄出了这等杀局都浑然不知,还让官家饮了毒酒。
若赵桓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他一个千户,整个楚州千户所怕是都要陪葬。
就在这时,后堂的房门缓缓打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数道目光从额发缝隙中偷偷望去。
程昱当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面白无须的中年医师。
那医师显然也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两条腿都在打颤,只强撑着没有软倒。
“程阁老,官家身体康健,并无异样!请大人放心!”医师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声音都在发抖。
“有劳医师了。”程昱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张乾,语气冷峻。
“张乾,你带医师去李府,全力救治李家之人。能救便救,不能救的……不必强求。”
“下官遵命!”张乾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的动作很利索,根本不用人催。
方才跪在后院的那段时间里,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将功补过。
此刻程昱给了他一条活路,他自然是拼了命也要把差事办好。
他快步走到医师身边,一把拽住后者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就往院外走。
程昱没有多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还跪在面前的赵毅。
“赵毅。”
“末……末将在!”赵毅一个激灵,跪直了身子。
“官家旨意:即刻起封锁李府,任何人不准进出。若跑了一个,拿你是问!”程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赵毅一听,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封锁李府,这是他拿手的事。
锦衣卫在楚州的人手足足够用,把李府围个水泄不通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即便明日李纲真的返回楚州,面对官家的旨意,锦衣卫也完全得罪得起。
只要官家没事,一切都好说。
这是底线。
“末将领命!”赵毅重重一叩首,起身便要往外走。
就在他即将迈出后院门槛的时候,屋内传来了赵桓的声音。
“赵毅降为总旗,暂领千户职责。”
赵毅愣住了,随即霍地转身,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臣谢官家不杀之恩!谢官家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却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惩罚其实不轻不重。
若按锦衣卫的规矩,官家在楚州地面出了这等纰漏,护驾失察,他赵毅便是被拖出去砍了,也没人会替他喊冤。
可赵桓只是降了他的职,让他以总旗身份暂代千户之责,这分明是给了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再办砸了……”赵桓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只是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就别回来了。”
“臣明白!臣明白!”
赵毅又磕了一个头,这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冷得他打了个寒战,但心中却比方才踏实了许多。
赵桓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想到当朝阁臣,一个分支能在各地有如此势力!
这还是李纲这种刚正之臣,家中都有这种事,更何况汪文礼,王次翁等流!
赵桓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不想了,这事留给谌儿去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