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考察组的调研行程排得极满。
周志远没有选择坐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听汇报，而是提出要深入田间地头和基层安置点实地看现场。
沈青云全程陪同，没有刻意粉饰太平，也没有故意回避矛盾。
青石县生态茶园的施工工地上，风沙极大。
数台挖掘机正在整理缓坡梯田，工人们挥舞铁锹，正在修筑引水渠。
绿水集团董事长李国强戴着黄色安全帽，踩着泥泞跑过来汇报工程进展。
周志远没有站在硬化的路面上，而是径直踩着泥巴走到了水渠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捏了捏，转头对李国强问道：“李总，青石县这片山地的酸碱度偏高，土层厚度只有四十公分左右，虽然适合种植某些高山茶种，但保水保肥能力差。你们设计的灌溉系统采用的是大水漫灌还是滴灌？如果是大水漫灌，水土流失会非常严重。”
李国强愣了一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周处长懂行啊！我们原本设计的是喷灌，后来沈市长带着农科所的人实地测绘，已经改成全自动膜下滴灌了。”
周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温和：“李总，农业项目的商业闭环在于控本增效。如果单纯依靠政府补贴，你的资金链会吃紧。建议你们引入省农科院的气象监测基站，把病虫害预警提前到萌芽期，每年能省下至少百分之十五的农药和人工支出。”
李国强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佩服：“周处长，你这几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趁着周志远走开去查看排水渠的空隙，李国强悄悄凑到沈青云身边，压低声音感慨道：“沈市长，省里来的这位周处长，确实有两把刷子！说话办事实打实，不是那种光会念稿子的机关油子。”
沈青云点了点头，平静说道：“省委办公厅的骨干，能力当然过硬。听他的建议，把基站的方案尽快落实进去。”
下午，考察组一行来到了老矿区安置点。
这里原是破败的矿工棚户区，如今经过清理整顿，排危改造工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周志远走进一户矿工家属院，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没有包装的普通红塔山香烟，递给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下岗矿工老赵。
“老哥，家里几口人啊？这个月的救济款领到手没有？”周志远蹲下身子，裤脚蹭在发黑的青石板上，没有半点机关干部的架子。
老赵接过烟，周志远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领到了，领到了。”老赵吸了口烟，有些拘谨地看着周志远胸前的省委考察胸牌，“政府每月给发六百块补助，沈市长还安排俺家老大去参加了挖机培训，管吃管住，下个月就能去工地开工了。”
周志远点了点头，神情专注地听着老赵絮絮叨叨讲家里的柴米油盐，甚至随手拿过门后的小板凳坐下，从布包里掏出记事本，把老赵反映的“安置房自来水管水压不足”的小问题认认真真记了下来。
整个过程温和自然，无可挑剔。
省组织部的赵伟站在一旁，不时将这一幕幕记录在考核评估表上。
沈青云站在院门外，点了一支烟，静静看着周志远的举动。
他必须承认，周志远展现出的亲民素养和政治敏锐度，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准。这个人懂得群众的心理，更懂得如何将工作做到让人挑不出破绽。
考察结束，周志远向老赵告别，随考察组往外走去。
老赵送出门外，看到沈青云站在树荫下，连忙快步走过来，拉了拉沈青云的衣角。
沈青云掐灭烟头，低声问道：“老赵，怎么了？家里还有困难？”
老赵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考察组背影，压低了满是沧桑的声音，凑到沈青云耳边：“沈市长，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领导，说话真好听，办事也客气。但我老赵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准。我总觉得……他不像你。”
沈青云神情微动：“怎么不像？”
“他蹲下来跟我说话，眼神看着是笑的，但身子绷着，他是特意蹲给我看的。”
老赵粗糙的大手按在沈青云手背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光亮：“可沈市长你不一样。矿难那天，你跳进泥坑里帮俺们抬人，那是拿命在拼。你是真吃过苦、心里装着咱老百姓的人。谁真谁假，俺们心里明镜似的。”
沈青云心头一热，反手拍了拍老赵布满老茧的手掌，胸口翻涌起一股温热的力量。
“老赵，把心放宽。只要我沈青云还在陵江一天，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老赵重重地点了点头。
……
当晚，考察组入住的陵江市金鼎宾馆顶楼套房。
窗外夜色渐深，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薄雾中明灭可见。
周志远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练的深色睡衣。
他反锁好房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加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省城江城的专属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志远，陵江的考察怎么样了？”
周志远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陵江市区，语气恭敬而谨慎：“叔，陵江的情况我看得很透了。”
“沈青云这个人，底细如何？”电话那头的老省长缓缓问道。
“实干能力极强，超出我的预期。”
周志远毫不隐瞒，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在极端复杂的局面下，不仅稳住了局势，还能把生态转型项目推进得如此迅速。更关键的是，他在基层的威信很高，老百姓是真的信服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有能力是好事，但有能力的人往往容易脱缰。你看到他的短板了吗？”
周志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灯光：“短板非常明显。第一，他太年轻，晋升速度太快，程序上缺乏长期积累的沉淀；第二，他行事风格过于刚猛霸道，在长明会一案中多次动用非常规手段越权办案，给省委组织部门留下了不少程序瑕疵；第三……他跟省委柳副书记的关系太近了，常委会上某些老同志对此很有看法。”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缓和下来：“你看得很准。常委会不仅看政绩，更看干部的规矩意识和政治成熟度。组织部的考核程序已经启动，有些规矩，就该拿尺子量一量。你按计划完成考察回江城，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出面。”
周志远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应道：“明白了，叔。”
挂断电话，周志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幕，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