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富阳县人事局，二楼安置科办公室。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头顶泛黄的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搅动着屋内黏腻闷热的空气。
沈青云坐在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盖着武装部和民政局鲜红印章的退伍军人安置信。
办公桌后，安置科科长王建国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拨弄了两下漂浮的高碎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小沈啊，你的情况我看了。”
王建国放下茶杯，拉开抽屉摸出一包软中华，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全军比武冠军，二等功臣，按理说，分到县政府办综合科是绰绰有余的。”
沈青云没接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王建国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但是今年情况特殊，县府办那边编制满了。”
“上面压下来的任务重，萝卜多坑少。”
“局里昨天开会研究决定，先将你分到青龙山林场。”
“那里虽然偏点，但也是全额拨款的事业编，待遇少不了你的。等将来城里有空缺了，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青龙山林场。
富阳县最偏远的单位，距离县城六十多公里，全是坑洼不平的盘山土路。
早些年林场还能靠砍树卖木材发工资，后来全面封山育林，那里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和犯错干部的发配地。
沈青云看着手里的安置信，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王科长，安置办下发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县政府综合办。”
“现在一句话就改到青龙山，程序上走得通吗？”
王建国眉头一皱，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程序？”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需要向你解释程序？”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扯出一张报到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年轻人不要挑肥拣瘦。”
“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不去青龙山报到，就把档案拿回去，自己找活干。”
沈青云站起身。
他没有争辩，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张报到证，转身走向门口。
“不识抬举。”王建国在背后嘟囔了一句。
走出安置科室，沈青云顺着走廊走向楼梯拐角。
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笔挺阿玛尼休闲装的年轻男人，手指间转着一把奥迪车钥匙。
他身旁依偎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看到这两人，沈青云停下脚步。
男人叫赵宇，富阳县常务副县长赵广德的独生子。
高中时期，赵宇带头欺凌贫困生，被沈青云堵在厕所里揍得半个月没敢来上课。
至于那个女人，沈青云再熟悉不过。
周丽娜，他谈了五年的女朋友。
一个月前，也就是他正式退伍前夕，周丽娜在电话里单方面宣布分手。
理由是父母逼婚，她等不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穷当兵的。
走廊并不宽。
周丽娜看清对面的人是沈青云时，脚步一僵。
她下意识松开挽着赵宇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躲闪。
“青云……”
赵宇挑了挑眉，非但没有避让，反而一把揽住周丽娜的腰，将她粗暴地拉进怀里。
他微微扬起下巴，放肆地打量着沈青云那身洗得发白、连肩章都没有的旧军装。
“哟，这不是咱们的老同学，兵王沈青云吗？”
赵宇往前跨出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楼梯口。
“去安置科报到了？怎么样，安置的地方还满意吧？”
沈青云看了看赵宇，又将视线移向低着头的周丽娜。
“是你搞的鬼。”
赵宇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回廊里尤为刺耳。
“是我又怎么样？”
“上学的时候你拳头硬，现在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的工作，你的女人，我全都要了。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大头兵，拿什么跟我争？”
赵宇越说越得意，抬起右手，一根手指直直地向沈青云的胸口戳去。
沈青云眼神一沉。
他身体未动，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赵宇伸过来的食指，手腕猛地下压。
“啊——”
赵宇的笑声瞬间变成惨叫。
他膝盖一软，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下去，五官因为剧痛拧成了一团。
“放手！姓沈的你他妈放手！”
周丽娜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上前拉扯：“青云你别冲动！打人是犯法的，你快松开！”
沈青云侧头，目光冰冷地落在周丽娜脸上。
“这就是你找的依靠？”
周丽娜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沈青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沈青云，你别怪我现实。”
“你在部队几年不回来，家里出事你帮不上忙，我生病你端不来一杯热水。”
“宇哥能给我安稳的生活，能在县城全款给我买房。你呢？要钱没钱，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你拿什么娶我？”
沈青云看着眼前这个相恋五年的女人。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看透本质后的极致冷漠。
他手腕一甩。
赵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撞在墙壁上，捂着手指痛得直冒虚汗。
“听见没有！”赵宇靠着墙，壮起胆子叫嚣，“连你的女人都嫌你穷！”
“把你弄去青龙山，就是老子的主意。你这辈子，就在那荒山野岭跟猴子作伴吧！”
沈青云根本没理会赵宇的狂吠。
在野战部队执行过无数次跨国抓捕和生死狙击任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无能的狂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赵广德是常务副县长，在富阳县权势滔天。
赵宇有恃无恐的底气就在这里。
今天在这里把赵宇废了，确实解气。
但紧随其后的就是寻衅滋事、行政拘留、档案留底，甚至连林场这最后的编制也会被顺理成章地抹掉。
只要还在体制内，只要还在牌桌上，就还有掀桌子的机会。
沈青云抬手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迈步走下楼梯。
经过赵宇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宇，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气。
赵宇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后背不受控制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冲着楼梯口骂道：“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破看林子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翻身！”